那一个眼神,和匆忙的回避的神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林野早已结痂的心口。所有被时间尘封的记忆、被自我催眠遗忘的伤痛、以及那所有美好的一切她都抓不住的恐惧感,似乎在顷刻间全面爆发,将她彻底吞没。
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觉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迅猛上涌,淹没头顶。颤抖的指尖失控般操控着的吉他弦发出刺耳的旋律,窒息感扼住了喉咙,脑袋开始发晕,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
“对……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颤抖得不成样子。然后抱着吉他,踉跄着冲下那小小的舞台,撞开侧面的帘幕,逃向通往后台的狭窄走廊。
走廊的昏暗和急于逃离的慌乱让她脚步虚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她像一个即将溺毙的溺水者,急需逃离这里去汲取新鲜的氧气。
就在她拐过走廊一个急弯时,猛地撞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清淡好闻的栀子混着一点木质调冷香钻入鼻腔,与她满身狼狈的冷汗和恐慌格格不入。
沈知意在林野歌声戛然而止的瞬间就蹙起了眉。她看到了台上歌手瞬间苍白的脸和失焦的眼神,那不像单纯的忘词或失误,更像某种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打击。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林野冲下台的瞬间,她也立刻起身,对旁边刚过来准备同她聊几句,此刻却面露诧异的清吧老板悦姐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便鬼使神差的快步跟了过去。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心里倏然一紧,那个在雨夜音频里听到的孤独灵魂,与此刻台上崩溃的身影重叠,让她好像无法坐视不理。
后台走廊光线昏暗,她刚转过弯,一个身影便直直撞了过来。
“唔!”
两人都低呼了一声。沈知意被撞得后退半步,林野手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肩膀。又迅速放开,但是短暂的接触,沈知意还是感受到了她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知意几乎在抬眸的一瞬间就看清了撞到的人。
正是刚刚仓惶的跑下台的那个歌手。近距离看,她比舞台上更显清瘦,原本打理精致的发型稍微有点凌乱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那双原本在唱歌时仿佛凝着冰雾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惶、痛苦,昏暗的灯光下甚至能看到有泪光在眼眶闪烁,像一只受惊莽撞的小兽。
林野也看清了她。
撞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其漂亮的面孔。女人只比她略矮一点点,黑色的长发微卷,眉眼间带着未散的关切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和温暖柔软的触感,与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是刚才台下那个……专注听歌的客人?
林野认出了这双眼睛。在台上模糊的一瞥中,似乎就是这双眼睛,在众多漫不经心的面孔中,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一种尴尬、羞耻感如同另一波冰水,当头浇下。比被程溪看见更甚。至少程溪知道她的过去,而眼前这个陌生人,这纯粹的、因她的失态而起的关切,更让她无地自容。
“对不起!”
她不敢再看对方一眼,含糊地又丢下一句道歉,然后拎着吉他,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一样,更快地、几乎是逃跑地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湿冷的夜色里。
沈知意站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冰凉指尖的触感和剧烈的颤抖。空气中,除了她自己身上的香水味,似乎还留下了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旧书和松香混合的冷冽气息。
刚才那双惊惶含泪闪烁的眼睛,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猝不及防的崩溃。发生了什么事?
沈知意并非喜欢探听他人隐私的人,但这一次,一种混杂着担忧、好奇和某种更深层触动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扎根。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方向,又看了看身后走廊尽头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后门。
“孤岛啊……”她低声喃喃,脑海里回响起的,却是自己那句隔空的评论。
潮汐似乎无意间,真的拍打到了孤岛的边缘,却目睹了它最脆弱的崩塌。
夜色更深了。清吧里的音乐换了一支,依旧慵懒醉人,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中断与仓惶的逃离,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