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荣住的还是厂里的旧宿舍,本来早想重盖,可总是没钱。楼道里的墙皮都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灰的水泥,还用粉笔写着某某小王八大王八之类的骂人话。吕建国记得,章荣早就应该搬进厂里的新宿舍,可是章荣让了几回,就一直没有搬成。吕建国心里酸酸的,现在像章荣这样的老工人真是不多了啊。
进了章荣的家,一股呛人的中药味扑得吕建国要呕。
章荣的儿子章小龙迎出来,懒懒地点头道:领导们来了,屋里坐吧。
屋里光线挺暗,窗帘拉着。章荣正躺着,就睁开眼问:谁来了?章小龙忙说:厂领导来看您了。就过去把窗帘拉开,太阳光软软地漫进来。吕建国看到玻璃坏了两块,用纤维板钉着呢。灰灰的墙上贴着好些奖状,纸都泛着黄,有些已经看不出日期了,吕建国感觉那好像是上一个世纪的故事了。
章荣撑起身子,笑道:快坐啊,小龙,给领导们拿椅子,沏点水来。章小龙就出去了。王超追出去:小章,别忙了,我们不喝。
吕建国凑到床前,笑道:好些了吗?整天瞎忙,也没顾上来看您。
章荣笑道:没事的,让领导操心了。老球的了,不中用了。想起咱们搞大会战的时候,就跟昨天似的。
吕建国笑道:可不是嘛!一眨眼,我都快五十岁了。
章荣笑笑:你那次为了赶活,出了废品还不想返工,我扣你的红旗分,你还哭鼻子哩……说着,章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立刻涨得通红。
章小龙忙过来给他捶背。吕建国摸摸章荣的额头,吓了一跳:章师傅,你发烧呢。
章荣笑笑:没事,一会儿泡点姜汤就行了。
贺玉梅说:章师傅,还是去住院吧。厂里都联系好了啊。
章荣说:我这病住院也不行了,就在家呆着吧。我是真怕死在医院里。说着又咳嗽起来。
王超急道:章师傅,市工会拨给您的特款,让您住院的,您还是去吧。这不,厂长书记都来劝您了。
章荣摇摇头:不去了。我都这样了,干啥还糟蹋那钱啊。
吕建国看看章荣,眼睛就红了,叹道:章师傅,说什么还是要住院的,你是咱厂的老模范了,你不去,工人们要骂我们的。
吕建国说:您看病这点钱还是能挤出来的,再说市里也给了些钱专门给您看病的。
章荣还是摇头:不行,我知道厂里那点钱,都是工人们一分一分挣来的,我不能全扔在医院的病**。市里要是真给点钱,就给咱厂的卫生所进点药吧。我听说现在卫生所连感冒药也没了,这怎么行啊?……
章荣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吕建国再也忍不住了,泪就流了满脸,说了声:章师傅,您歇着吧。就起身告辞。
章荣突然喊住吕建国:厂长,你站一下,我、我有话说。
吕建国一脸泪水地回转过身:章师傅,您说。
章荣看看吕建国和贺玉梅:我老了,有今天没明天的,心里有句话,你们当领导的比我想得长远,说得对不对的,就
贺玉梅忙扶住章荣:您慢慢说,有什么困难就提。
章荣吃力地摆摆手:我没困难。我是说厂、厂里现在挺难的,你们千万顶住这一段困难,什么事情也有个潮起潮落的,别觉得天都要塌了,我说得不好,毛主席怎么说来着……
吕建国心头一阵痛热,他一下子抓住章荣的手,颤声道:章师傅,您说得对。您……吕建国的泪刷刷地流下来。
从章荣家回来,几个厂领导闷闷地坐在办公室,吕建国突然抓起电话,让徐科长来一下。不一会儿,徐科长就颠颠地跑来,一进门看出气氛不对,小心地问吕建国:厂长,有事?
吕建国恶恶地说:老徐,你明天就把赵明的饭馆封了。告诉他,三天之内把十万块钱交来。
徐科长看看齐志远。齐志远望着窗外,不说话。窗外灰灰的,天渐渐阴死了,太阳胆怯地躲进了云层。
徐科长问:他要是真不交呢?
吕建国恶笑一声:你就让他滚蛋。你告诉他,就说这话是我姓吕的讲的。
徐科长答应一声就出去了。贺玉梅想了想:厂长,四海商行的钱也该再去要要了。
吕建国想了想说:我去一趟四海商行,找找那个姓赵的混蛋。这六十几万不是个小数啊。
贺玉梅叹道:怕是不好要啊!
吕建国说:不行就跟他打官司吧。
齐志远苦笑:赵志高那小子是个人精。他现在有好几个企业,跟咱们有关系的那个四海商行早就是个虚名了,法院就是查封,也掏不出几个子儿来,他盼着跟咱们打官司呢。再者,我听说他表姐夫就是法院院长。
吕建国骂: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啊?
一上班,贺玉梅就进了吕建国的办公室,厂长,你猜我找到谁了,这回准能治了那个姓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