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迷网

第四十六章 生病（第1页）

丧事办完，一切又恢复了常规。

灵棚拆了，桌椅还了，帮忙的邻居们也各自散了。院子里的地还留着纸钱烧过的痕迹，黑色的灰烬嵌在水泥地的裂缝里，扫了好几遍都没扫干净。奶奶的房间空了，床搬走了，柜子也搬空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墙上一个老旧的钉子，钉子上面还挂着半截红绳。沈岚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她看到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着关掉的电视，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他的脸上充满了哀伤，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那种哀伤不是皱眉，不是叹气，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还在呼吸的、还在吃饭的、还在走动的壳。弟弟反而崩溃了。他在奶奶的房间里哭了很久，把门反锁着，沈岚敲了两次都没开。她没有再敲，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哭声压得很低，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沈岚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周围的人都在哭，都在伤心，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失去。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冷血，不是无情，是那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悲伤来了，进不去，也出不来。她只是麻木地做着该做的一切。烧纸，磕头，招呼客人，送客，收拾，扫地。

一周没有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守灵的那些天，白天有人来，晚上她和弟弟轮流守着，困到极致的时候就在蒲团上眯一会儿，但很快又会醒。香燃尽了要换，纸钱烧完了要添，有人来上香要回礼。她不敢睡熟，怕错过了什么。

回到家那天，沈岚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觉得终于可以躺下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着困意把她带走。但它没有来。头开始疼——不是那种隐隐的闷疼，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剧烈而尖锐的疼痛，像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上打孔。她能听到自己的血管流动的声音，一下一下，随着心跳的节奏，像是有谁在她脑子里敲鼓。然后晕眩来了。天花板开始旋转，慢的，然后越来越快，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整个世界。她闭上眼睛，旋转没有停。她睁开，也没有停。

弟弟来敲门，大概是妈妈让他来的。沈岚说了声“进来”，弟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她脸色发白，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了？”弟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头疼。没睡好。”沈岚闭着眼睛。

“量一下血压吧。”弟弟说。

沈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神经。我不到三十，怎么可能有高血压？”

“如果没有休息好、思虑过度，是会有的。”弟弟的语气认真了起来，那种学医之后才会有的、对某些数字格外敏感的认真，“你现在就像。”

“不想动。”

“不行。”弟弟去客厅拿来了电子血压计。他蹲在床边，把袖带绑在沈岚的上臂上，按下了启动键。血压计嗡嗡地震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最后停了下来。高压220，低压160。

沈岚不懂那是什么概念，只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重新闭上了眼睛。

弟弟没有挂电话——他在走廊上给谁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岚还是听到了。他在电话里报了数值，语气变了。过了一会儿，沈岚的手机响了。弟弟打来的，就在隔壁房间。

“你现在立刻去医院。”他的声音不是商量，是命令。

“干嘛？我想睡觉，能不能别吵我？”沈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有气无力。

“你还敢睡？”弟弟的声音拔高了，“你这个数值都可以进ICU了！”

沈岚觉得他就是大惊小怪。她随便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困意终于来了，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她来不及抵抗，就沉了进去。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有人拍她的肩膀，一下，两下，很轻，但很执着。沈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妈妈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表情是镇定的——那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的镇定。

“走吧，我们去医院。”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