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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险地(第1页)

传送阵的光芒在身后缓缓消散,青木城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潮湿、闷热、混杂着草木腐烂的甜腥气和某种辛辣的香料味。和极西沙漠的干燥酷烈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浓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温热的汤。师碧落站在传送阵的石台上,花了片刻让身体适应这种骤变。她肩头的芦花鸡已经炸开了羽毛,整只鸡蓬成了一个淡金色的毛球,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什么鬼地方,本尊的羽毛都要发霉了。”

青木城的传送阵设在城中心一座粗壮的古树树冠上——不是建在树旁边,而是直接建在树冠中央掏空的木质平台上。整座城市就是一片被树海吞没的遗迹,几百年前不知哪个宗派在此建城,后来宗派消亡,城池便被十万大山的原始森林接管了。巨大的榕树根须从残垣断壁中钻出来,将青石墙壁撑裂后又用气根重新缠绕加固,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景观——人类文明的残骸被植物重新编织,变成了半人工半天然的巢穴。树冠上垂下无数藤蔓,藤蔓间悬挂着发光的灵石灯笼,在幽暗的林光中明明灭灭,像一群在林间游荡的萤火虫。

传送阵旁站着一个身穿麻布短褂的少年,皮肤黝黑,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和一串不知什么动物的牙齿。看到师碧落几人从传送阵中走出,他熟练地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官话招呼道:“几位仙师是第一次来青木城吧?要向导吗?城里的路不好找,没人带路容易走岔——有些岔路尽头住着食人藤,吃了人连骨头都不吐。”

裴渊用左手抛出一小块中品灵石,少年稳稳接住,脸上绽开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我叫阿木,青木城土生土长,城里没有我不熟的路。几位是要住店、补给、还是找人?”

“先住店,再找人,”裴渊说,“找个干净安静的客栈,离猎妖者公会近一点。”

阿木领着几人沿着一条盘旋的树根阶梯往下走。师碧落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青木城的结构和普通城池完全不同——它没有街道,所有的交通都依靠架在树冠之间的藤桥和盘绕在树干上的木质栈道。藤桥很结实,桥面上铺着防滑的粗麻绳网,两侧的扶手是自然生长的藤蔓,走在上面微微晃动,脚下数十丈处是幽暗的地面——黑瘴沼泽的外围湿地,水面上漂浮着暗绿色的浮萍,偶尔能看到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在水下缓缓游过,分不清是鱼还是别的什么。栈道两旁的树冠上凿满了大大小小的树洞,有的挂着客栈的招牌,有的飘出药铺的苦香,还有的传出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是散修和猎妖者,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法器,面色粗糙,眼神警惕,但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进了青木城就守青木城的规矩,任何宗门的恩怨,在藤桥上都得先放一放。

阿木领着他们走了大约两刻钟,停在一棵异常粗壮的古树前。树干上凿了一个拱形门洞,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烧红的烙铁烫出三个大字——“青木居”。客栈老板是个须发灰白的退役猎妖者,左臂齐肘而断,装了一截用妖兽骨打磨的假肢,假肢的末端嵌着一颗持续发光的夜明珠。他看到裴渊腰间的幽冥刀,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四人安排了三间相邻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木板墙上贴了防虫的符纸,角落里放着一盆驱瘴草,窗外是茂密的树冠和远处黑瘴沼泽上空那片终年不散的灰黑色瘴气云。

安顿好住处之后,阿木正要领他们去猎妖者公会,裴渊却抬手拦住了他:“小兄弟,我们还想找一个熟悉沼泽地形的向导,能带我们穿过黑瘴沼泽外围,最好是对沼泽里的妖兽活动规律也了解的那种。价钱好说。”

阿木眨了眨眼,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仙师问的是猎妖者公会——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向导。不过好的向导价码不低,尤其是肯进黑瘴沼泽的。那地方邪乎得很,这些年瘴气越来越浓,以前能走的路现在不一定能走。几位要找人,最好找公会里挂了黑瘴牌的猎妖者——黑瘴牌是进过沼泽深处还能活着出来的人才能拿到的资格证,整个青木城也就十几块。”

“黑瘴牌,”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猎妖者公会设在一座由三棵古树合抱而成的巨大树冠中,树冠中央被掏空成一个开阔的大厅,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灵石吊灯,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妖兽的头骨标本和猎妖者的战绩牌,一张张粗糙的长桌旁坐满了人——有在接任务的,有在喝酒吹牛的,有在角落里低声谈生意的,还有几个浑身是血、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猎妖者,正由专门的医修帮他们处理伤口。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酒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独属于猎妖者公会的特殊气息。

洛江河站在大厅入口,环顾了一圈,那双深褐色的鹰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五十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连墙上那个裂了缝的赤焰虎头骨都没人换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师碧落和裴渊说,“老夫当年的向导叫霍山——一个猎妖者公会的黑瘴牌老手,对沼泽里每条路、每个妖兽巢穴都了如指掌。五十年前就是他带老夫穿过沼泽进入万妖谷的。如果能找到他,我们进沼泽的把握就大了至少三成。”

江小寒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找啊!”

洛江河走到大厅中央的圆形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接待姑娘,穿着猎妖者公会统一的深绿色短褂,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洛江河报上霍山的名字时,姑娘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为难的尴尬。她犹豫了一下,合上登记册,压低声音说:“老前辈,霍山前年就退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进不了沼泽了。不过您运气不错——他收了个徒弟,叫霍缨,是霍山的亲侄女。年纪不大,但已经拿了黑瘴牌,是公会里最年轻的持牌向导。”

“女娃?”洛江河眉头微微一皱,不是轻视,而是出于实际的考量,“黑瘴沼泽不是闹着玩的,她一个姑娘家——”

“老前辈,您这话最好别当着她的面说。”接待姑娘笑着打断了他,朝大厅角落里扬了扬下巴,“霍缨是我们公会唯一一个单独猎杀过沼泽蝰蛇的向导——那头蝰蛇差三寸就咬到她的脖子了,被她反手一刀钉在树上,后来公会检查伤口,发现那一刀正好插在蝰蛇的上颚毒腺里,从骨缝穿进去,没碰到毒囊。这种刀法不是练出来的,是实战中磨出来的。”

裴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大约二十出头,皮肤是长期在沼泽中穿梭形成的那种健康的浅棕色,一头黑色短发用一根灰布条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却线条利落的下颌。她穿着一件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交叉的短弯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正低头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一把短刀。磨刀的动作极其稳定,每一刀都从刀根推到刀尖,力道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刀刃在灵石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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