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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1（第2页）

他没有回衙门，而是去了乱葬岗。

乱葬岗跟几天前不一样了。地上挖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坑，像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挖出来的尸体——完整的和不完整的——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坑和散落的白骨碎片。

沈墨走到王秀莲的坑前，站了一会儿。

赵大柱在这里挖了三天三夜。一个没有学过任何查案知识的庄稼汉，凭着对母亲的执念，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出了这个惊天大案的第一个线索。

如果没有赵大柱，这七十二个女人会永远躺在乱葬岗里，变成泥土，变成野草的养分，变成没有人记得的白骨。

沈墨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名录，翻到第一页。

“秀莲，庚子年九月十七，不听话。”

不听话。

赵文远说她“不听话”。因为“不听话”，所以杀了她。杀了她之后砍下她的头，收藏在密室里，贴上标签，像收藏一件古董。

沈墨合上册子，转身离开。

他去了王家。

王秀莲的家。那三间土坯房，那堵长满草的院墙，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赵大柱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个装满首饰的木箱子。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赵大柱。”

赵大柱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他看了沈墨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娘不是卖菜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骗了我一辈子。”

沈墨没有说话。

“那个镯子，”赵大柱指着箱子里的翠绿色玉镯子，“我小时候见过。我问我娘是哪来的，她说是捡的。我信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娘不是卖菜的。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要骗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我娘，她对我好，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城里卖菜，供我读书。”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我现在连她的头都找不到了。”

沈墨沉默了很久。

“她的头，”他说，“在赵文远的密室里。密室昨天着火了，头都烧了。”

赵大柱的身体猛地一震。

“烧了？”

“烧了。”

赵大柱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墨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玉镯子——他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只，内侧刻着“秀莲”二字的。他把镯子放在赵大柱面前的台阶上。

“这个留给你。做个念想。”

赵大柱没有抬头。

沈墨转身走出了院子。

阳光很好，照在村口的土路上，明晃晃的。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从对面走过来，跟沈墨打了个照面，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墨知道，这七十二个女人的死，会像石头砸进水里一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们的家人会像赵大柱一样，在余下的生命里，日日夜夜地承受着这种无法言说的痛。

这种痛不会消失。它只会被时间压进骨头里，变成一种永远无法治愈的慢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