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如渊,癸卯风起,除夕的爆竹声还没响透,沈府正堂的门却被人狠狠撞开,带着决绝的风,撞碎了满院的沉寂。
知微捏着裙摆的指尖一紧,廊下青石板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一如这朱墙大院,宽得挪身,窄得困心。风从雕着三花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将知微的素色衣料拂得轻颤。时序刚入年关,除夕的爆竹声隔着层层院墙,隐隐传入内宅。外面普天同庆,阖家团圆的热闹,府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大吵,风里裹着老太爷沉冷的训话声,是大伯父在吵,至于为什么吵,知微不愿意想。
她心头微沉,十一岁的年纪,眼底却藏着超越同龄人的沉静与疲惫。
她想起大伯父摔门时通红的眼,那是老太爷最看重的嫡长子,本该是这沈府未来的主人。可就因为祖母的一碗水偏得离谱,扣下所有兄弟姐妹的月例去贴补幼子,偌大的沈府,竟连度日的银钱都没了,公道二字,早被碾在了偏心底下。
正堂里的争吵余波未散,老太爷暴怒的吼声撞在梁柱上,老祖母低声劝着,声音隐忍,随即是博山炉被取来的轻响,她死死地盯着上面众生欢悦的图样,再也不肯多说一句。一家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知微立在廊下,安静地听着这一切。年纪尚小,却早已看懂,这深宅里,没有人真正活得自在。老太爷用他的强势捆着整个家族,大伯父逃了,是挣脱,也是决裂。可余下的人,还困在这深墙之内。
她想起自己的生母柳姨娘,姨娘也是这般,困在老太爷定下的规矩之中,困在父亲的爱里面,爱得窒息。
那年父亲接了朝廷外派去两广兼差,当家章氏把持内宅,生母无依无靠,重病撒手人寰,于临终前嘱咐知微去拿些豆子来食,知微也知不妙,颤颤地起着身,望着生母满眼伤神。
要知柳姨娘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也曾温婉柔顺,也曾盼着主君安康。只是眼前这日复一日的磋磨,令她渐耗心气。这沈府不是什么温柔乡,礼法与人情裹挟,她常常受着训诫,也难免伤了心。自打父亲外派,竟自一病不起,就此去了。
知微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廊柱触感透过薄衣渗进皮肉。原来这深宅里的悲剧,从来不是独一份。大伯父争的是兄妹的月例银子,生母熬尽的是一生的温软,他们都困在旁人的私心里,困在长辈的偏心里。这家族是要体面的。知微怔怔地想着,不觉已至天黑。
她怔怔地说道:“该回去了,何必管这些琐事,空费力了。”这时,除夕的爆竹声又隐约地响了几声,热闹依旧隔着高墙,落不到这满是寒凉的回廊。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心里的柔软悄然敛去,只剩了沉静的冷。
掠过茫茫暮色,寒气更深,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底燃起一簇沉静却决绝的光。
她缓缓转身,素色裙摆扫过湿冷的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风声,廊间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廊柱上。方才正堂里压抑的啜泣,老太爷余怒未消的闷哼,尽数被她抛在脑后。
十一岁的小姑娘,脚步不快,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她不再像往日那般,听见长辈争执便悄悄探头,看见旁人委屈便心头酸涩。方才大伯父摔门离去的决绝背影,生母弥留之际眼中抹不开的绝望,此刻都沉在她的心底最深处。
深空里还飘散着些爆竹的呛鼻余味,忽然间懂了,这深宅从不是困住人的高墙,是人心织就的罗网,偏心是网,礼法亦是网,长辈的强权,晚辈的隐忍也是网,皆是网。大伯父以决裂破网,生母以死亡避网,余下者,要么沦为施网之人,要么困在网中耗尽一生。
知微抬手拢了拢衣服,仿佛要将这满身的寒意隔绝在外,远处年关的烟火炸开,人们的欢喜声遥遥传来,流光漫过层层飞檐,却照不进这幽深内宅半分暖意,她心头一阵苦涩,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公道难求,便自求方寸。既旁人偏私,便莫寄人心。”
往后这沈府的恩怨纠葛、偏心凉薄,她不蹚浑水,不逞意气,更不会任人磋磨,可谁若敢将私心算计落在她身上,将枷锁困在她的方寸之间,她便要学着大伯父的决意,守着母亲的傲骨,寸步不让。
回廊尽头,夜风更烈,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知微抬步踏上沉沉夜色,背影清瘦,却再无半分孩童的怯懦,这一夜除夕,万家团圆,唯独沈府的寒夜里,一个少女的心气来了,悄然长成抵御内宅深渊的铠甲。
除夕的余寒未散,上元的花灯便已漫过了京师的大街小巷,太沈府却依旧沉在腊月那场风波之中,有宾客盈门,迎来送往,自有惯例照拂,只是大伯父依旧杳无音信,老太爷竟自病倒,日渐沉重,老祖母终日对着博山炉垂泪,府邸里这般维持着,体面如是,内里大家都忍了不提。
知微照旧素衣简行,每日晨起读书练字,晨昏给父亲请安,如是不辍,对府中是非闭口不言,眉眼间愈发沉静寡言。府中上下皆道这柳姨娘留下的这姑娘性子和顺,不争不抢,原是极好处的,惟有知微自己知晓,心底那层铠甲早已坚不可摧,世间万般纷争,何须入心,乱不了半分心神。
不日即是大哥晓澜的定亲之喜,便是一年前定下的工部侍郎之女,门当户对,本该是府中头等大喜事,全府上下都盼着老太爷的身子能日渐好转,即可风风光光操办喜事,冲散众人心中的阴霾,也好热闹热闹。可这朱墙深宅,并无半分安宁,越是刻意维系,越是有些不得将就。
开春后的第一场风波,旋即而至,这一次,她不再是廊下沉默的看客。
老祖母终究改不了刻入骨髓的偏宠,又拿出自己的月例银子贴补幼子,府中各人眼见此景,只管自家银钱到账,其余心照不宣,依旧散去。
姨娘红月缓步走了进来,先是向众人斜斜地行了个礼,腰肢间带着几分风月场养出的柔媚之态。
知微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紧。
往事猝然闪回,清晰得仿如昨日。柳姨娘尸骨未寒,不过半载,父亲便将这怡玉楼出身的女子抬入府中。当时上下还沉在柳姨娘早逝的哀戚中,念着旧人,体恤孤女无依,可眼前之人,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她初来时半点收敛谦卑也无,仗着主君的一时偏爱,径直闯进柳姨娘生前的院落。那是柳姨娘的旧居,她不顾下人阻拦,翻箱倒柜、挑拣走柳姨娘最精致的锦缎衣裙,贴身的珠钗配饰尽数敛去,就连姨娘未及用完的香粉脂膏,都被随意抛洒在地,狼藉一片。
那是她逝去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这个外来之人,半分怜惜也无,满心满眼都是掠夺之意。
上首主母章氏端坐椅中,指尖死死攥着锦帕,指节泛出青白,帕面近乎碎裂,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红月的眼神,沉冷未央,藏尽了不屑与厌憎,连分毫掩饰都不愿有。她暗恨主君无情,这女子乃是卑贱风尘出身,和自己见面,这般径直就呼了姐姐。
廊下的知微静静立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瞬间看透了内里的本质,生母的隐忍退让,换不来半分体恤;大伯父的据理力争,换不来家族公道。而眼前这个行步柔媚的女人,天生就是掠夺者,她专挑别人伤口未愈时趁虚而入,不顾别人的委屈,要谋自己的风光。
红月缓步上前,对着章氏草草行了个礼,便侧身半倚在雕花的屏风上,身子微躬着,轻咳了一声,贴身丫鬟绿荷立刻机灵地快步过来,垂首朗声言道:“太太,今日请的医生来诊脉,姨娘腹中,已有两月的身孕了。”章氏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呼吸顿滞。她抬眼看向那半倚在屏风上的红月,那女人悄然低下头,眼尾带着几分刻意的柔怯,侧脸低垂,眼底分明藏着掩不住的傲气与得意,分毫毕现。
知微立在一旁,眉眼沉寂,眸色冷得如同寒潭冰水,再无半分波澜。
片刻之间,知微掀帘而入,她身姿挺拔,声音清冷如碎玉:“姨娘刚入府不久,便有了身孕,原是件喜事,只是这府里的规矩,姨娘怕是忘了--主母面前,哪有妾室半倚着屏风说话的道理?”
红月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没料到素来沉默的庶女竟敢开口,忙直起身子,绿荷见状急忙来扶也扑了个空,红月稳了稳心神,语气中带了几分娇怯:“姑娘说笑了,我这不是怀着身孕,身子不适么……”
“身子不适便自己静心调养,着绿荷来依律报备,不该来太太跟前晃悠,扰了清净,更令人平白担了许多体谅。”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再者,按着姨娘的出身,府里上下心里都有数,能入府已是恩典,如今仗着身孕就这般失了规矩,若是传了出去,旁人只会说我们府里容不下人,这又是从何说起的事哩!还是说,姨娘觉着有了身孕,这些体面便可有可无?”
这话戳到了红月的痛处,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不敢有半分娇态,收束起来福了一福:“姑娘说的正是这个理了。”
章氏在一旁看着,眼底竟泛起了湿意、她忍了大半辈子,竟不如这个庶女,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心下暗自思忖,不知女儿知妤在场,又会是如何光景。
知微却没再看红月,只转向章氏,轻声道:“母亲,姨娘既怀了身孕,便是万千之喜,便让底下人多照看着些,日常回禀。只是规矩不能废,日后府中的下人,都跟着学了样。”
说罢,她便转身出了正屋,廊下的风拂起她的衣袂,知微望着天边的残阳,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红月这样任性,不会因为一句训诫就收手,而她,也不急。
但有些事,远比她想得要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