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桉有条不紊道:“儿臣认为,既有太上皇遗命,自然不可违逆。只是皇叔心生妄念,犯下大错,若因遗命而全然不惩,则国法纲纪何在何存?恐非社稷之福,亦非太祖之意。”
沈祁没来由的,心头突突一跳。
沈临桉继续道:“依儿臣之见,不如令皇叔静心思过如何?儿臣听闻,昔日僧侣为求顿悟,常行苦修,要日日对着佛像念经不辍。”
“恰巧皇宫西北角有一处宫室,无人打搅,最为清净。可将皇叔安置其中,日日夜夜,对着太上皇的圣像诵读抄写陛下自登基以来,所有安邦定国、泽被苍生的功勋政绩。并需每日撰写感悟心得,呈递御前,直至真心悔过,涤尽妄念。”
“太祖在天,见皇叔如此潜心向善,想必亦会欣慰……父皇以为,此法如何?”
皇宫的西北角,人尽皆知是关押罪妃的冷宫。那里头所谓的“宫室”,个个不过方寸大小,有的连门窗也无,何止清净,说是死寂都不为过。
何况,沈祁平生最嫉恨的就是沈靖川,要他只能在幽闭暗室里度过余生,歌颂他嫉恨之人的丰功伟绩,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祁脸上那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与得意彻底碎裂,竟大喊出声:“不,我不接受!沈靖川,你杀了我!你还不如干脆杀了我!杀了我!!”
他挣扎起来,想要扑向沈靖川,却被锦衣卫死死拉住。
而虞佳景看着发狂的沈祁,兀地觉得这男人魅力尽失,好像不再是初见时风度翩翩的模样了。他踉跄地后退两步,突地迷茫起来。
“这就是我的……”虞佳景疑惑地想,“我的祁哥哥?”
最后,是沈靖川拍板:“就依三皇子所言办吧。”
当然还有一位共犯,沈靖川也没落下。
他目光转向低着头的虞佳景,下令:“至于平凉王世子虞佳景,伙同谋逆,暂且押入天牢,候审。”
锦衣卫得令,将沈祁与虞佳景都拖了下去。
沈祁咬着牙挣扎不停,但尊贵的恭王哪里挣得开每日练武的大汉,不过徒劳无功。
他被生生押出大殿,临到顾从酌面前,沈祁不知从哪儿冒出最后的气力,咬着牙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从酌审视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冷得像是北疆经年不化的坚冰。无论三个、还是多少个严冬,始终屹立在无垠的北地,送走每道转瞬即逝的、自视甚高的夏阳。
他们彼此都知道,沈祁问的是什么。
但沈祁没等来答案,就被继续押了下去,徒留不甘的嘶吼回荡。
*
一场宫宴在闹剧中混乱不堪,最终又在闹剧中落幕。
殿内安静一瞬,旋即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苏贵妃最快从惊惧里定神,堆出笑,率先越众而出,喜道:“陛下洪福齐天,真龙护佑,方能令宵小奸计无所遁形。”
其实她出来时理过衣冠,只是由于西南军闯进时过于混乱,发髻珠钗散乱,碎发散开。再加上她说话时刻意弄出娇柔的腔调,反而显得狼狈可笑。
见苏贵妃如此,其余惊魂未定的朝臣宗亲也骤然惊醒,争先恐后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明断”,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不乏心思活络者,藏着私心,在高呼里掺进去“三殿下临危不乱”“顾指挥使勇武”之类的话,偷眼觑着两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沈祁已然倒台,他在朝中的势力一时没了龙头,自然有人筹谋另投他家。而腿疾痊愈、有顾家支撑,甫一露面就立下大功的沈临桉,自然成了他们看中的下家。
苏贵妃听了,笑容一滞,接着连忙对沈临桉问道:“三殿下此次的确立下大功,只是不知元喆还有四皇子他们如何?打宫宴起时就不见你们人影,怎么如今只看见三殿下在此?”
“可是三殿下忧心他们安危,将人安置在其他地方了?”
暗藏机锋。
臣子们看向二人的眼神明灭闪烁,但都默契地不插话。
沈临桉一针见血:“贵妃是想问,我是否幽禁了皇兄与皇弟吧?”
苏贵妃没想到他如此犀利,一下子卡壳:“本宫并不是……”
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地打断她:“贵妃放心,二皇兄安然无恙。只是乱起时,有一支流箭射在门上,吓得躲在桌底的皇兄连连发抖,翻着眼晕厥了。”
“太医说是受惊过度,如今,怕还没苏醒呢。”
“噗嗤!”三三两两地响起压抑的笑声。
堂堂二皇子,竟然被一支门外的箭矢吓晕,何等胆小!
苏贵妃挂不住脸,不悦道:“三殿下早有安排,怎么也不护着你二哥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