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这边正不知如何是好,谢一忙说,田主任,快吃吧!
连书记都叫她主任,田明心里虽一时适应不过来,却也喜滋滋的,加上现在刘赵氏舞挣舞挣的非要去借鸡蛋,她要再不吃就更是火上浇油了,这才慢慢吃了。
赵金海乘机就坡下驴,说,嫂子,好了,你看,谢书记吃了,田主任也吃了,恁的心意俺们领了。
刘赵氏见了,心下同意了赵金海的说法,可面子上一下还过不去,还舞挣舞挣的。
谢一说,大娘,别忙了,我们还要去下一家哩,等有空的时候再来看你。领着一众新上任的干部走了。
下一家是老书记彭青锋家,让谁也没想到的是倔强了一辈子的彭青锋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大家一时被他哭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左不是右不是站不是坐不是的,十分不安。
彭青锋开始还以为新书记领着搭档来礼貌性地看望他,没想到竟然是来给他扶贫的,一下哭了。大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都面面相觑起来。
谢一说,彭书记,不要急,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组织上会帮你解决的。
大家听谢一这样说才反应过来,急忙连声附和。
彭青锋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我有愧,我对不起大家,更对不起王菜园的三千乡亲们哪!干了大半辈子干部,不光家里出了个不孝的孙子,还没能让大家脱贫致富,现在又被村里扶贫,还是谢书记自己个儿的钱,我,我……
大家听了顿时唏嘘起来。这唏嘘里不仅是对彭青锋的同感,也有对他的惋惜,更多的是疑虑。大家固然对谢一的举动称赞不已,可自古以来当官除了可以行使权力,更重要的是会要得到报酬的,现在倒好,不但没见到报酬,还要倒出去,谢一也许是财大气粗,能往外拿得出手,可大家都是土里刨食,没啥积蓄,这干部可咋当得下去啊?可是,谁也不好说出来,就一直含糊着,不免心里忐忐忑忑的。当然,也有人对谢一嗤之以鼻,以为她就是做个样子,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定从哪儿找补回来呢。再说了,自古以来,哪有这样当官的?不光大老远的来当官,还是从繁华的大城市到穷乡僻壤的乡坡子里来,受罪不说还倒贴钱,不是神经病吗?
谢一说,老书记,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你说的意思!我来咱们村是代表着党委和政府的,我所做的都是党和政府交给我的任务,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这样做,必须完成!
彭青锋说,可是,那也不能是你自掏腰包啊,这得多少钱啊!一群人抬一个人好办,一个人抬一群人,咋可能抬得起来啊!其实,彭青锋说的也都是大家心里打鼓的——如果这样扶贫的话,哪辈子扶得起来呢?毕竟不管什么时候穷人都是多于富人的啊!
谢一这才明白老书记的担心,也才忽然想起来,恐怕一众新上任的干部也在这样担心呢,忙说,你说得对!一个人抬一群人确实无能为力……
彭青锋接口说,还是嘛。所以,这钱,我说啥也不能要!
谢一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要长期在咱们村待下去,肯定不少麻烦大家伙儿,可我又没啥拿得出手的,也不可能每一家每一户每个人都照顾到,所以就拿点钱表示点心意。老书记,你就收下吧!
彭青锋摇摇头说,谢书记,你要让我收下,就是打我的脸啊!
谢一说,老书记,我绝对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今后无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能得到您和大家伙儿的支持和照顾!……
彭青锋说,放心吧,谢书记,你那么大老远的来到咱村,帮咱发家致富,这是大好事啊!我自己没能力让大家伙儿发家致富就不说了,要是不支持你的工作,那我还算个人吗?
谢一说,老书记,我知道这是您的肺腑之言,谢一先谢谢您了!可是,这钱您要是不收……
彭青锋有点恼了,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说,你这闺女,咋恁死脑筋呢?我不要并不代表我不支持你的工作啊!
谢一见彭青锋怎么也不肯收,只好罢了,领着众人到第三户人家去了。
第三户人家是一对夫妻,男的的叫麦大友,女的的叫姚桃花,夫妻俩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十七岁的大女儿和一对十二岁的双胞胎弟弟。两口子既不是自谈结的婚,也不是媒人介绍结的婚,而是换亲,就是麦大友的妹妹嫁给姚桃花的弟弟,姚桃花再嫁给麦大友。换亲这事虽然不是很情愿,可双方家长和当事人没啥意见也就成了。那就各安其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了。诡谲的是麦大友的妹妹麦大梅和她男人姚顺宝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麦大友和姚桃花却过得十分清苦。明眼人一针见血就把两家的差异指了出来。既然是换亲,不用说男方总是有缺陷的——不是生理缺陷就是心理缺陷。生理缺陷不是瞎子、麻子就是瘸子、瘫子,或者患有某种比较严重的疾病。心理缺陷不是憨就是傻或者老实得过了头的迂。麦大友和姚顺宝都是老实得过了头的迂。结了婚,迂依然如影随形地跟随着,让他们凡事都不能灵活应对,自然吃了不少亏。这是两人乃至两家共同的特点,可具体到个人还是有些不同的。麦大梅两口子在生理上都比麦大友两口子生得高大,自然干活就有力气。胡庄和李楼都是很普通的村庄不错,可胡庄和什集紧挨着,这些年什集一直在向外扩展,不知不觉胡庄也成了什集的一部分。先前,靠近什集的好处是可以打打零工,比如装卸化肥、粮食、烟叶啥的,两口子身块大,人老实,当装卸工再合适不过了。等到成为什集的一部分那就更美了,可以很方便地做买卖,或者把自家的房子出租出去。这样,虽然赚不到大钱,可小钱日积月累也是不能小看的,时间一长,手里就宽绰起来。再看麦大友两口子呢,身材瘦小,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麦大友虽然也出外打工,可惜没什么技术,只能当力工,工钱低不说,很多时候还要不到工钱。麦大友当然不甘心,也做过小买卖,可眼光不行加上拙嘴笨舌一天也卖不出去多少东西,后来学着别人种些值钱的作物,比如棉花、烟叶、西瓜什么的,可都如姜子牙一样时运不济种啥啥便宜。一年到头手里赚不到多少钱不说,加上孩子多,一来二去手里自然捉襟见肘。
谢一带着一众干部来到麦大友家时,两口子正生闷气呢,自然还是为孩子上学的事。按说,国家实行了九年义务教育是可以减轻家庭的教育负担的,可惜的是到了地方好经都被念歪了。地方表面上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支持民间力量办学,把优质教学资源——也就是优秀教师向民资学校倾斜,实际上却是为了甩包袱。说地方甩包袱是有依据的,那就是本来这些学校的经费是应该地方出的,现在则转移到了民资学校自己身上,而且还可以卖给民资地皮获得一笔收入,同时还能落个支持民资办学的所谓美名,何乐而不为呢?羊毛出在羊身上,民资的经费来源自然摊到了前来就读的学生身上,自然抬高了学生的读书费用,自然而然增加的学生的家庭开支。还有,虽然乡镇也有民资办学,但更多的民资学校却办在县城,更多的优秀教师也被吸引到了县城的民资学校里。这样以来,家长要想给孩子好的教学质量就不得不去到县城的学校就读,公办的学校去不了,自然只能选择去民资学校。这样问题就来了。民资不但贵得多,加上住校费、伙食费、来回的交通费,还有乡下的孩子沾染到了城里孩子的不良风气,比如互送礼物、玩游戏等,那开支简直大得惊人。对一般家庭已是不堪重负,对麦大友家更是雪上加霜,他十七岁的大女儿麦丽丽就是因此不得不辍学去打工的。麦丽丽打工去了,可两个双胞胎却是绕不过去的。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就按公家给的待遇,免除学杂费来上学的话,不过是混完九年义务教育,混完了还得重复他们的生活外出打工。要想有点出息自然就得上学,上好的学校,那就得到县城里,到县城去就得大把大把地把票子掏出来,可哪里来的钱呢?麦丽丽就不说了,闺女早晚都是人家的人,长大了,一嫁就算完成任务了,可儿子就不同了,不但是麦家的人,还是要给他们养老送终的人啊!
两口子跟别的夫妻一样,多年来自然难免抬杠拌嘴,可都是屈指可数的。两口子吵架少,也不会吵架,一旦吵架虽不至于翻江倒海却也要别扭好多天谁也不理谁。现在两口子就各守一方摆出一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来。
两口子正僵持着,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嚷得厉害。这个时候村里像麦大友这样的壮劳力极为少见,他们不是去外地打工了就是在外地或者街上做买卖,谁肯闲在家里呢?麦大友一个大男人晃来晃去的要是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还在家里,一准闹个不自在,因而麦大友多数时候都会窝在家里。现在外面闹嚷嚷的他本想看个稀奇,可还是忍住了。
有人在家吗?谢书记来看恁来了。有人明显冲着麦家嚷道。
麦大友愣神的功夫,他家的大门就被咣咣咣地敲响了。其实,一听咣咣咣的敲门声麦大友就确信是闹到他家来了。现在麦家的左邻右舍都盖起了小洋楼,把他家的小瓦房团团包围,如同羊群里的一只病鸡一样既触目惊心又可怜兮兮。自然,别人家的大门都是铁的、铜的,不但高大气派,而且敲起来也咚咚的震天价响,只有他家是木门敲起来咣咣咣的十分单调。麦家的大门本来是木栅栏的,邻居家扒了瓦房盖平房,扒了平房又盖小洋楼,原来的木大门就相形见绌了,索性送给了麦家。尽管这样,麦家平白拿到木大门还是喜忧参半的——不要的话自家确实需要,要的话承情自不必说,也显得低三下四,还有一件为难事,就不能往院墙上一按了事,怎么也得盖个门路,哪怕最简单的狗头门路呢。一般来说,谁家都会有院子的,有院子自然会有大门,一般人家都会盖上一间房子做过道,有钱的人就会盖上三间或者两间房子做过道,不但气派,也方便,就算最不济的人家也会简单地盖上一个门头为大门遮风挡雨,因为太过简单,看起来就像昂起来的一只狗头一样,故而就叫狗头门路。可要盖门路就雇人,不给工钱,管饭总是免不了的,就算自己动手,买砖买瓦也还是免不了的,自然又得一笔钱哩!送他家木大门的邻居见他家迟迟没有动静,忽然明白了,索性送佛送到天好人做到底地把自家再也用不着的砖瓦一并送给了麦家,麦家这才千恩万谢地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大门,虽然是最简单的狗头门路。
谢书记虽然来的时间不长,除了开过几次会,再没别的动静,按王菜园人的说法,开会都是虚的,随时都可以来,自然也随时都可以不算数的,真刀真枪地干起来才是摸得着看得见实实在在的——尽管如此谢一还是在王菜园成了家喻户晓尽人皆知的人了,不是因为她是书记,也不是因为她是王菜园第一个女书记,而是因为她是从大城市来王菜园当书记的女人!第一次召开群众大会,所有的群众都一下子记住了她——谢一谢书记!
听说谢书记亲自登门来了,麦大友慌得一只鞋子都掉了,忙一跳一跳地颠着一只脚跑出去开门。姚桃花看着男人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了。
谢一在村里走过几次,大概知道乡下人不像城里人每天都穿得那么光鲜,可也不至于像麦大友这样狼狈,加上麦大友身材瘦小,几乎像个半大孩子,不由愣了一下。
一众干部跟麦大友就算不是很熟也不陌生,一下都笑起来。
还是赵金海第一个发话了,是不是听见叫门才从被窝里钻出来啊?
谢一不明白赵金海的意思,她身后的一众干部却都暧昧地笑起来,就连田明也不例外。
麦大友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才说,没有。
一个跟着看热闹的群众说,没有?不少有!黄鼠狼把家,还不是舍不了那个骚窟窿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