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赵氏的声音马上就小了下去,她知道这个谢书记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的。
果然,谢一转头就对田明说,田主任,大娘就暂时先住在你家,一切费用由村里出!然后对着村民说,大家如果谁愿意收留大娘,费用也一样由村里出!可有一样,必须照顾好大娘!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不等谢一的话音落地,围观的群众就鼓起掌来。就如同当地乡下人不怎么说谢谢一样,也是不怎么鼓掌的,可谢一短短的几句话还是让掌声响了起来。
谢一又对赵金海说,赵会计,东西收拾出来,暂时先放你家,要保管好,等大娘的新房子修好了再搬过去。
赵金海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家宽敞嘛。
谢一问刘赵氏,大娘,这样安排你看行吗?
刘赵氏点头道,谢谢谢书记,要不是你,我可真没法活了哩。
放心吧,大娘,只要有我谢一在,就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谢一说着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得抓紧点清理了,赶在雨前一定要把所有东西清点完!又招呼围观的人,大家伙儿,都一起来吧。
围观的人见大家敬爱的谢书记都动起手来,马上呼呼隆隆地围拢过来了。常言人多力量大,加上刘赵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要不了一袋烟的功夫就把瓶瓶罐罐针头线脑鸡毛蒜皮清理出来了。
安置好刘赵氏,谢一担心李楼和郎庙的贫困户会不会出现像刘赵氏家一样的情况,就急忙往村委会去了。
下了一夜的暴雨,河水暴涨得很厉害,原本六七米宽的河面现在已经扩展到五六十米了,浑浊的河水不停地翻滚着汹涌而下,旋起一个又一个漩涡,不时有杂草、木棍、西瓜什么的从上游飘过来又很快朝下游飘了过去。对岸靠近河道的庄稼地成了沼泽,那些长势喜人碧波翻滚丰收在望的芝麻、大豆、花生、玉米全都泡在了水里,有的完全被灭顶,有的极力伸展出枝叶苦苦挣扎着,有的使劲拨动着深及半腰的河水,希望能把水排出去,可怎么也料想不到前面的刚拨出去后面的瞬间又充满了,这样一直努力地拨着却一直都是满满的,让外人觉得徒费力气,可它们怎么也不甘心毅然决然地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谢一昨晚跌下去的小桥快要被大水漫过了,道路最浅的地方已经有薄薄的水迹,小桥一尺来高的水泥护栏黑黢黢地越发突兀起来。三两个人慢悠悠地在小桥上站着,他们要么披着塑料布,要么披着蓑衣。塑料布原来是透明的,经过许多时日的磨洗已经变为白糊糊的,蓑衣的棕榈明显有些年头了,泛出一股久远的味道来,远远看去像是巨大的白菜和衣不卸甲随时准备战斗的古代武士。
等谢一走近了才发现白菜和武士居然是李群杰三兄弟,他们在罾鱼。抓鱼有很多种方法,最笨的办法是把一段水拦下来抽干,那些无路可逃的鱼鳖虾蟹不管是男男女女还是子子孙孙抑或枝枝丫丫自然都会被一扫而光,乡下把这种抓鱼方法叫做逮绝户鱼。逮绝户鱼只有水少才行,像现在这样大的水是绝对不可能的。当然,不把水抽干也行,那就是摸鱼。水是鱼的天下,就像天空是鸟的天下一样——要不怎么会有成语说如鱼得水呢?因而要想赤手空拳在水里逮住鱼还是不容易的,那怎么办呢?好办,把水弄混就是了。水是鱼的天下不错,可那是清水才行,如果水十分浑浊,鱼也会寸步难行的,就像大雾天鸟儿同样惊慌失措,这时候再摸鱼就能唾手可得——这同样有个成语说明这一情况,就叫浑水摸鱼。如果不想摸还可以用另外一种办法,就是用鱼罩罩鱼。鱼罩是用手指粗细的竹子或者树枝编成的喇叭一样形状,然后倒扣过来,让大口朝下,小口朝上,发现哪里有鱼就猛然罩过去,再把胳臂从小口伸过去摸。罩鱼必须要下到水里才行,又因为鱼罩的缝隙比较大,所以只能逮比较大的鱼。罩鱼对李群杰三兄弟来说显然是不合适的。那就只能采取另外一种方法了,就是抬鱼。抬鱼和逮绝户鱼差不多,都是水小才行,只不过抬鱼不需要把水抽干,只需把床单一样的渔网两边各装上一根竹竿或者木棍,两个人撑开一路快速地往前赶过去就是了。抬鱼的优点是不需要很大的网,随时都能下网,缺点却也显而易见,就是人在和鱼赛跑,自然会落下风,鱼获当然就会寥寥无几。这种法子自然也不适合李群杰三兄弟。再有就是下粘网。粘网的网眼有大有小,不过都只有一尺来宽,一边有浮漂,另一边有铅坠,下到水里就会自然地竖在水面上,往来的鱼儿猝不及防一下就顶到网眼里去了,发现中了埋伏再挣扎就悔之晚矣。粘网一般都下到深水里,那就需要有船才行。李群杰家没有船,下粘网显然是不行的。撒网呢?这是最常见的渔网,无论在岸上还是在船上都可以。撒网分为两部分,一是网面,一是网纲。网面是漏斗状的,下面是长短和粗细都像手指那样的铅坠,便于撒网快速沉到水里,上面则系上一根筷子粗细的绳子当做网纲。撒网的时候把网纲在手脖子上系好,防止网撒出去的时候脱手,再把网一节节的拾好,然后扭转腰身,猛地转回身,同时把手里的网往水面上一撒,原本还合在一起的网顿时像中了魔法一样呼呼地飞着,迅速地打开一个圆圆的大口,忽地落进水里,把来不及逃跑的鱼呀虾呀蟹呀蛤蜊呀老鳖呀尽收网里。如果到了冬天河水很浅,那就改为扒鱼。把两根钢筋或者擀面杖一般粗细的树枝完成U型做梁,空出来的那一面就用一根细钢筋把两端连接起来做底,再把网穿在其中一根梁和底上,然后把一根长长的竹竿大的那一头头固定住两根分开成锐角的梁上,鱼扒子就做好了。扒鱼的时候只要把鱼扒子扔进水里,把竹竿架在肩膀上快速地拉回岸上就行了。如果水很大,就吊网罾鱼。把一片网片的四个角用两根粗一些的树枝做梁十字交叉吊起来,再在梁的中心点连上一根又粗又长的大梁,大梁连接中心点的地方用一根穿过岸边大树的绳子拴起来,另一头就固定在岸边,把网里放上诱饵,沉入水里,过一阵估摸着有鱼来了,猛地拉起绳子就可以了。如果在流速很快的河道里,那就更方便了,找一眼桥洞把网放下去就好了,因为桥洞是水流的必经之地,自然也是鱼鳖虾蟹的必经之地,在这里下网再合适不过了,可以守株待兔地一网打尽嘛。抬网、鱼罩、撒网、扒鱼、吊网——捉鱼的方法不一样,逮到的鱼就不一样。罩鱼逮到的鱼一般来说都比较大,抬网什么都可能抬到,但多数时候都会一无所获,水里有什么撒网都能撒上来,扒鱼通常只能扒一些碎鱼小虾,吊网一般能吊一些半大不大的鱼。所有这些捉鱼的方法只有用吊网罾鱼最对李群杰兄弟的路,现在水又那么大,自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去的。事实上,头天晚上雨开始下起来的时候李群杰就开始盘算上了,立刻让二弟李坤书、三弟李铁锤把吊网找出来做好准备,地方他也选好了,就是这座小桥。其实地方没什么好选的,多年来他们兄弟从没放掉过任何一次罾鱼的机会,自然都是在这里,所以天麻麻亮的时候三兄弟就争先恐后地来了。
谢一没见过罾鱼,好奇道,干啥哩?
李群杰道,罾鱼哩。
罾鱼?谢一更惊奇了,不觉步子迈得就大起来,路上薄薄的水被她踩出一个个碗大的水花来。谢一昨晚来的时候穿的是凉鞋,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田明就给她找了双胶鞋穿上了。胶鞋的腰子并不深,只到脚踝骨上面一搾,踏踏泥、趟趟浅水绝对没什么问题的,可要大踏步的走,那就不行了,溅起的水花会一而再再而三不折不扣不偏不倚地崩进腿上和胶鞋里,时间一久胶鞋就挡不了泥水变成水鞋了。
李群杰看得揪心,就提醒说,谢书记,慢着点啊。
谢一微笑着点点头,依然我行我素,直到走近了才不得不慢下来,因为她发现溅起的水花不但崩了自己的腿和胶鞋,还崩到了李群杰三兄弟。
李群杰热情地迎上来,把鱼篓递到谢一跟前说,谢书记,你拿回去喝鱼汤吧。当地吃鱼的方法通常是熬鱼汤,久而久之就把吃鱼统统说成了熬鱼汤。
谢一往鱼篓里看了看,鱼有大有小,不过并没有多少,就说,辛苦了。
乡下人干活儿干惯了,谁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并没觉得有什么辛苦,就算辛苦也都是为自己干的,没什么可抱怨的,更没有谁向谁道辛苦。听谢书记向他道辛苦,李群杰心里顿时暖烘烘的,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好讪讪地笑着,再次让道,谢书记,拿着吧,别嫌少,这才开始,到晌午头儿,肯定还会多,我再给你送去。
谢一这才明白李群杰误会自己了,忙说,不不不,还是你们留着好好改善改善生活吧。
谢书记,你要不收……李群杰很难过,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大哥,你不知道,我不爱吃鱼的。谢一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怎么喜欢吃鱼,加上她对自己和村干部有过严格的规定,不许占老百姓一分钱的便宜,尽管知道李群杰是真诚的,还是坚决拒绝了。
谢书记……李群杰的眼圈红了。
谢一明白如果不让李群杰对她付出点什么,他会一直难过下去的,而如果让他对自己付出点什么的话又与自己的规定相矛盾,这可怎么办呢?谢一看着李群杰双手擎到自己面前的鱼篓,突然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竹子编织的鱼篓有些发红,显然有些年头了,这都没什么,让谢一眼睛一亮的是这个鱼篓的造型很别致,上宽下窄又扁扁的,加上中间一个比拳头稍大的口儿,使整个外观看起来像一个戴了维族小花帽的金元宝。谢一不知道,其实在当地所有的鱼篓都是这种造型。这种造型有个优点,就是既方便系在腰间,又不耽误打鱼。
李群杰已经注意到了谢一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不禁呆呆地看着她。
能啊,能啊!咋不能哩?谢书记,你现在就能拿去哩!给!谢书记,你拿去吧!李群杰意见谢一这么稀罕他的鱼篓,顿时受宠若惊话也说得语无伦次起来。
不不不,我不急,等你打完鱼也不迟。谢一连忙说。
你拿着吧,拿着吧,谢书记,拿着吧!李群杰欢喜不已地推让着。
我就想看看这个,看完就会还给你的。谢一怕他误会,赶紧挑明说。
好好好,好好好,拿着就好!李群杰忙不迭地说,好像万一迟缓了生怕谢一就要变卦似的。
现在不行,你们还在用!等你们不用的时候给我看看就好了。谢一说着拔头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