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身边是赵金海已经准备好了的火把。
谢一看着一切就绪,才缓缓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刘赵氏、彭青锋、李群杰、李坤书、李铁锤、麦大友、姚桃花、何秀兰、李树全、柴福山、田明……
谢书记,要不就……赵金海一直都在注视谢一,他知道此刻谢一一定比谁心里都难过,毕竟公司是她一手操办起来的啊!
点火!谢一果决道。
赵金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谢一的逼视下点燃了火把。虽然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响,因而偌大的空间里一片死寂,打火机打开的声响十分响亮、刺耳,火把被点着哔哔啵啵的声响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的,火星很快变成火苗呼呼地响着,蹿出老高的火焰把傍晚的村委会门前映照得一片通明。
谢一从赵金海手里接过火把,一步一步地向柳编山走去。这段距离只有十步远的样子,可谢一却走了很久很久,而且每一步都那么缓慢那么沉重那么疲倦,像是走过了万水千山一般。终于,谢一还是走到了柳编山前。她停了一下。她慢慢举起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像举起一面旗帜一座大山一把斧子。谢一看了看手中的火把,毅然决然地把它扔了进去。
火把先是暗了下去,但很快就燃烧起来,好像对刚才被丢弃十分不满,气愤愤地发起疯来,憋一肚子的火气都在刹那间迸发出来,很快那些白天鹅、小胖猪、盾牌……都疼痛不堪地扭曲起来。然而身子掉井里耳朵是挂不住的,没过多久它们就化为灰烬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忽然人群里一阵**,只见前来送货的客人纷纷将自己送来的货物解下来,散开,再一起扔进了越烧越旺的大火里。
你们这是干什么?谢一大声问道。
我们的也是次品。他们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扔着。
我们还没有检验,你们怎么就认为是次品呢?谢一再次问道。
谢书记,我们对照了你讲的次品的情况,我们的产品很多都合得上,就不用麻烦你们再检验了。虽然这次我们没有赚到钱,但学到了深刻的经验教训,以后一定会受益的!谢谢谢书记给我们上了一堂最好的产品质量课啊!
这以后,柳编工艺品再没出现过次品,自然再也没有被退货过。
就在大家以为从此就会顺风顺水的时候,新的问题又不期然而然地冒了出来。这次的问题出得既让人想不到又有点并不意外——说让人想不到是因为之前发生就过这样的事,也已经解决了;说并不让人意外是因为没有彻底解决,拖了个小尾巴,没想到就是这不起眼的小尾巴竟然作了大祸!
这个问题既是新问题也是老问题,说来说去就一点——原材料柳条。
柳条是柳树的枝条,而柳树在当地像杨树、楝树、椿树、槐树、楮树、枣树、桐树、桑树、榆树一样都是司空见惯的树,地头、河边、路旁、谁家的院子里总会有上几棵。这几种树都很高大,除了杨树和柳树都能做盖房子的大梁、房檩或者打家具的木材,后来有了剥皮的机器,杨树成了最合适的木材,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般地堪为大用起来,单单剩下个柳树高不成低不就的。说柳树高不成是因为不成材,低不就是因为它还有点用处——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既然吃饭就要切菜,切菜必用砧板,尤其当地的主食是面食,蒸馍、擀面条离开大面积的案板就像是钓鱼没有竹竿、写字没有笔杆、撒鱼没有网一样是根本不行的,而最适合做案板的就是柳木了。柳木木质细腻绵软,而又十分普通,做案板自然非它莫属。还有一样,当地谁家有人去世必要柳树枝做招魂幡,而人去世又是每天都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没有柳树是万万不能的。如此以来,柳树就是最常见的一种树木了。因为太常见本来是没谁稀罕的,可自从王菜园做起柳编工艺品就洛阳纸贵起来,同时,随着订单的不断增多,柳条的用量也水涨船高起来,一时有些供不应求了。还有就是谢一不时地邀请省群艺馆和其他的艺术品专家给柳编工艺品做指导、规划、设计等等,柳编的市场不但在不断扩大也在不断向着高端化发展。这就要求必须有更稳定和更高质量的柳条才行。比如一个白天鹅,就可能有多种造型、多种尺寸规格,如果尺寸比较小,同一批的柳条轻轻松松就能完成,如果尺寸比较大,同一批的柳条就很难完成,如果有两批柳条用在同一件作品上,就会产生柳条粗细不均、颜色不齐的弊病,而如果压缩数量就很难大批量生产,影响效益。而柳条又是关键中的关键,非得到有效解决不可,否则长此以往,这个致命的缺陷就会越来越明显,有可能严重影响企业的发展。
谢一发动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甚至还到处征集有用的办法,结果也还是没能解决这个当紧的问题。
这天,谢一到乡里开扶贫工作会的时候,栾明义看她一直走神,就问她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我在为柳条的事发愁哩。谢一愁眉不展地说。
柳条?栾明义哈哈大笑,谢书记,你可太逗了,柳树到处都是,柳条还不一样到处都是,还用得着发愁?
栾书记,你不知道我们对柳条的要求,一般的柳条很难满足条件的。谢一一扬眉毛就把柳条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栾明义听完,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一个小小的柳编也是很不容易啊!看谢一还是闷闷不乐的有些心疼她,就逗她说,要不,你们可以自己种柳树嘛。
种柳树?谢一一愣。
对啊。你看,过去经济作物有棉花、烟叶、苎麻等,可这些都太传统了,稳当是稳当,可赚不了大钱啊。后来有人种微量元素含量丰富的旱季稻,据说产量还不错,消息传开种植面积不断扩大,最早种植的人靠卖种子发了;再有种黑麦的,也一样发了;还有种玛卡的、养黄鳝的、养野猪的……总之不能按常规出牌,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一招鲜吃遍天啊。按说种柳树也没什么稀罕的,可以前大家都是按绿化的要求种的,你们不同,是按原材料种的,因为你们会柳编,别人不会也想不到啊。试试吧,说不定能行呢。
谢一起初没太把栾明义的话当回事,后来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回来和大家一商议,一致通过。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然而,让谁家种呢?一涉及到这个问题,全场一下鸦雀无声了。
谢一很奇怪,明明知道有销路,为什么就不肯做呢?后来还是田明一语道破了天机。土地是农民的**,在种地这件事上谁也不敢也不会糊弄。十几年前,乡里为了发展副业,逼着农民种药材、种蔬菜、种水果,可到了丰收季节却卖不出去了,眼睁睁看着上好的药材、蔬菜、水果烂在地里、坏在家里、臭在街上……
辛辛苦苦几个月换来的不是哗哗响的票子,而是又咸又苦的眼泪,谁还会愿意一遍遍地吃亏上当呢?谢一很理解但也不理解——理解农民的不易,不理解自己亲眼看到的也在受益的事情,为什么还不相信呢?
谢书记,你没种过地不知道啊。田明感叹道。
又是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呢?谢一很想知道,就催她,快说!
咱们王菜园人人都在受益家家都在挣钱不假,可那是野柳树,好点坏点都没关系。要是搁到好好的地上就不一样了。地是啥?是爹,是娘,是天啊!再说,种啥都得耗费养分。庄稼种坏了就一季,下一季一改种,照样种啥得啥。柳树就不一样了,那不是庄稼,那是树啊!种过庄稼的人谁都知道树比庄稼耗养分耗得厉害呢,一茬树种下去得好几年养分跟不上,那以后就苦了啊!俗话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何况好几年呢?谁受得了啊!田明语重心长地说。
什么一茬?谢一嚷起来,只要公司办下去,柳编就会继续下去,柳条就得源源不断的采购。哪里还会有苦地的事情呢?
田明看看谢一说,谢书记,说是这样说,可谁能保证得了呢?老百姓都不信啊!再说,以前吃的亏太多了,都吃怕了啊!
要不这样,就是村干部先带头,你看怎么样?谢一灵机一动说,我觉得只要干部带了头,群众就一定会跟着种的!
田明摇摇头,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