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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第1页)

苏棠发现,最近凉棚下的散修越来越多了。不是结队来的,是一个一个来的。背着旧剑的,拄着竹杖的,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法衣的,有人走了三个月山路,有人坐了半年渡船,有人在驿站外扎了帐篷一住就是十几天。他们不像宗门弟子那样有统一的路引和拜帖,大多数人在凉棚下坐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问执事弟子一句——“请问,不是宗门的人也能排队吗?”

执事弟子已经学会了标准回答:能排。茶自备,猫不能摸。今天新来的散修格外多,苏棠刚走到山门口就被小桃截住,说有个散修姐姐在凉棚下等了三天,问她什么事也不说,只是每天来坐着喝茶。苏棠走到凉棚下,在一排正在喝茶的散修中看到了一个坐在最角落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袖口磨出了线头。桌上没有茶壶,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字体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苏棠姑娘亲启。我不是宗门的人,也没有拜帖。但我真的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苏棠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女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白上有细密的血丝,不是哭过,是长期睡不着熬出来的。她说她叫沈青霭,筑基后期,没有宗门,没有师父,自己练的。在修仙界,散修是最没有存在感的群体——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尊指点,连进秘境都要等宗门弟子挑剩了才能捡漏。但她咬咬牙撑了十多年,靠着给各大宗门打零工换修炼资源,终于在今年攒够了冲击金丹的材料。然后她发现自己练不下去了。不是灵力不够,是身体不愿意。

“我每天早上起来,手是抖的。不是受伤,就是抖。打坐不到一个时辰腰就开始疼。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就加练——从四个时辰加到六个时辰,从六个时辰加到八个时辰。手越来越抖,腰越来越疼,晚上越来越睡不着。我去看过药王谷的义诊摊,孙百草跟我说,我的身体没有病,只是透支了。让我多休息。可是苏姑娘,我一个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师尊、没有人帮我,如果我不努力,我怎么活下去?”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但攥着茶杯的指节是白的。苏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你跟我来。她把沈青霭带到自己院子里,让她坐在桂花树下那把躺椅上,又把橘猫从石凳上抱起来放在她腿上。橘猫被突然转移阵地,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但低头看了看沈青霭抖个不停的双手,又看了看她眼白上的血丝,然后破天荒地没有走,反而把脑袋拱进了她的掌心里。

苏棠等她的手指不再抖了,才开口:“孙百草怎么跟你说的?你的身体没有病,只是透支了。这话你听进去了吗?”

沈青霭低下头:“听进去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散修没有宗门,停下来就没有资源,没有资源就没法修炼,没法修炼就更不可能停下来——是个死循环。”

“谁跟你说散修一定要像宗门弟子那样修炼?宗门的标准是给宗门的人定的,因为他们在宗门里有丹药、有师尊、有师兄妹搭手。散修只有自己一个人,却要按有师门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不出问题才怪。你的手抖、腰疼、失眠,不是散修的错,是你把宗门那个标准套在自己身上太多年了。”

沈青霭想问那散修的标准是什么,苏棠却问了她一连串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没人催你早课,为什么不敢睡到天亮?没人查你的修炼进度,为什么非要金丹?没人拿你跟别人比,你在跟谁比?沈青霭张着嘴,脑子里全是这些年见过的那些宗门弟子列队出操的画面——统一的法衣,整齐的步伐,领头的师兄举着宗门的旗帜。她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看他们走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和他们用同一把尺子量自己。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苏棠替她答了。散修不用宗门标准。散修有自己的优势——可以随时休息,不用参加宗门大比,不用排队等秘境名额,想去哪儿去哪儿。她不是在逃避,她是给自己定了一个不属于她的赛道,然后一直跑到身体罢工为止。

沈青霭沉默了很久。橘猫在她腿边打了个呵欠,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那只手已经不抖了。苏棠说散修没有宗门,但散修有自己。一个人就是一个宗门。掌门是你自己,弟子也是你自己。你对你自己说话的方式,就是掌门对弟子说话的方式。你以前掌门的风格是——不够努力,加练。不睡是你太懒,继续熬。

沈青霭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橘猫的尾巴尖上。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她没有哭出声——散修没有可以哭出声的地方,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声音咽回去。苏棠等她肩膀的抖动缓下来,才说从今天起换个掌门,换一个会说“累了就睡”的掌门。没有宗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你自己都成了逼自己最狠的那个宗门。

沈青霭走的时候,苏棠没有给她法宝,没有给她丹药,没有给她功法。只给了她一把躺椅——不是借,是给。又写了一份“散修作息建议”:每日修炼不超过四个时辰,午休半个时辰,每周至少休息一整天。休息日可以做任何与修炼无关的事——种花、写信、看云、发呆、或者在凉棚下看别人排队。

沈青霭接过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问了一个让苏棠也愣了一拍的问题:“苏姑娘,如果有别的散修问我在哪里领到这个的,我怎么说?”苏棠让小桃把那张作息建议多抄几份放在凉棚下。散修不用排队,自己拿。小桃问署名写什么,苏棠想了想说——逍遥道体苏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前社畜。

傍晚时分,苏棠在桂花树下翻看今天的册子。她发现不只是沈青霭——今天来凉棚下问“散修能不能排队”的一共有七个人。有一个筑基初期的老散修,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他修了几十年没有突破筑基中期,本来想放弃了,在驿站喝了三天茶之后忽然想通了——“筑基中期是宗门给别人定的目标。我自己其实只想种点灵草,养两只鹤,晒太阳。散修不用突破也能晒太阳。”

她把这段话记在册子上,在旁边画了个圈,备注:“散修不用突破也能晒太阳——这句话可以刻在凉棚的柱子上。”然后翻到下一页写下第三十六篇日志:

“散修,修仙界最沉默的大多数。没有宗门,没有师门,没有人帮他们喊累。但今天沈青霭在我院子里哭了,她哭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原来散修也可以休息。我跟她说,散修不是没有宗门,是自己就是宗门。从今天起,凉棚下不设散修专区——因为所有人都是从自己那一条路上走过来的,没有人是散的。”

苏棠靠在躺椅上,桂花树的影子正好落在她的肩头,花香与茶香在空气中低低流转。册子还没合上,笔尖的墨迹未干。她伸手把册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半张石桌的空位。树下还有一把空椅子,茶壶里还有半壶热茶,桂花糕还剩最后一块。橘猫从桌底探出头,在她脚边轻轻甩了一下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在说,这个地方,这张桌子,本来就不设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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