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上,马车如同一个移动的黑点,执着地向着北方,向着那同样被风雪笼罩的中原腹地,渐行渐远。而庸浦的战场上,厚厚的积雪之下,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正被彻底掩埋,只待来年春暖,滋养出新的野草。
淮水浊浪裹挟着融雪的寒意,拍击着临时筑起的码头。吴王诸樊伫立船头,风吹乱了他深赤色麻布头饰下桀骜的短发,文着鸟虫篆图的手紧握着腰间那柄杀人时从不迟疑的青铜剑柄。北方的凛风刺痛着脸颊,像一年前棠溪的阴雨和冰冷的楚戈。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棠溪山谷中的泥泞和血红。雨水和血水搅在一起,灌满了将士的靴子;吴军的战车被陷在谷底,兵士们在泥沼中徒劳挣扎、接二连三倒下;楚人狰狞的吼声刺破雨幕,青铜剑戟在昏暗天地中闪烁寒光。弟弟余祭奋力冲到身侧,几乎被血染透,一把拉住他的臂甲,嘶吼着:“王兄,是死地!必须撤!”他猛地惊醒,将弟弟拽上自己乘的驷车,车轮疯狂碾过泥水浸泡的尸体逃向大江……那柄他视为命根的、象征“天子赐命、奉天讨伐”的铜戚权杖,被丢在身后冰冷泥泞里。耻辱犹如淮水,彻骨寒凉。
身后是黑压压的楼船,载着他仅存的骄傲——吴国那些沉默的战士,还有更沉重的败军哀魂。他此番北上的目的地,并非他熟稔的烟波浩渺与蛇虫盘踞的丛莽之地,而是晋国属地上的柤邑。北方最强大的十三国诸侯,正在那里等他。
柤地的黄土夯筑而成的平台,比他在姑苏山上垒起的宫殿高台更阔大、更沉重,像北方绵延不绝的丘陵山峦。旌旗是诸樊前所未见的浓重:黑幡如林,玄鸟翻飞,巨大的中军赤色大纛在肃杀春风里凛然作响。晋国的正卿、此会的盟主荀偃端坐于中央的主案之后。玄色深衣层层叠叠,压住了精金的薄甲。他那看似沉稳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条朱红漆带,上面悬着代表晋国无上军事权柄的玄铁斧钺。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喧哗的诸侯皆迅速垂目噤声。
诸樊的步子踏在夯土上,坚硬硌脚。他是带着伤口前来的失败者,这铺天盖地的晋国威仪,如同沉甸甸的磐石压在脊梁之上。他在荀偃下方右侧最边缘的席位落座,隔着长条黝黑的漆案,青铜食器散着冷光。
荀偃抬起眼皮,目光穿透氤氲升腾的酒器热气,落到诸樊身上,既不炽热也不冰冷:“吴子远道劳顿。”这称呼精确而疏离。接着,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春盟于柤地,戮力同心,志在匡扶周室,安定南土。所图者何?楚人之患也!”最后一句的尾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敲击着每个人的耳鼓,仿佛敲响了战鼓的序章。
所有目光顿时如箭矢般转向诸樊。
诸樊深吸一口气,那是棠溪战场混杂着血腥与泥土的熟悉气息,至今仍常灌入他的胸腔。他双手按着冰冷的矮几边缘起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去岁楚丧,其宫廷披素缟,国都哀声不绝,”诸樊的声音低沉又坚硬,穿透满堂肃杀氛围,一字一顿像在石头上用力刻下深痕,“此乃我姑苏儿郎北讨之机,直入楚之腹心。”他眼神如同鹰隼般凌厉,逼视全场,“彼时楚国举国披麻,楚宫内外哭声不绝于耳,确凿无疑!”
席间骤然浮动起轻微的骚动。诸樊却浑若未闻,猛然拔高了音量:“然吾所料未及!”那语调陡变,仿佛青铜剑在坚石上崩了刃口,“楚国大军骤然集结,犹如蛇群复苏于春日!竟能速发新王驾前那悍不畏死的禁卫虎贲车阵,将吾精锐牢牢困于棠溪谷地!”
那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诸樊眼前再次被血红笼罩,浓稠得令人窒息。“我吴师儿郎,”声音里浸染着磨砂铁锈般的嘶哑,“陷于血洼泥涂……楚之武卒,践踏我弟兄胸膛杀至……寡人断后才得以登舟南遁!”他顿了顿,沉重得如同垂死巨兽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此战!吴之舟师陆师,折损泰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摔在坚硬夯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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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他又顿了一下,喉结艰难滚动,像咽下烧红的烙铁,“今日以孤身而至,为告诸侯……”那被挫败磨砺过的眼瞳环视整个会盟台,最终钉死在荀偃脸上,“向晋盟主请罪!”
死寂。死寂如同凝固的铜汁,充塞着整个会盟之地的每个角落。唯有风吹过重重晋国皂色大旗,发出哗啦的破裂之声。诸樊重新坐下,坐下的动作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青铜酒爵近在手边,但他没有动,任凭清冽的酒香散入空气。
盟台最高处的气氛如绷紧的弓弦。荀偃的目光深不可测,像古井无波。
一个身影动了——晋国大夫范匄,正正坐在诸樊对面不远。他一身玄端礼服,虽不及荀偃有甲,却也压得住威肃,身形瘦削如同古木枝干。
范匄缓慢起身。漆案之上,青铜觚刚刚注满清酒。他无声地端起,并未看向诸樊,径直越过中央宽阔的通道。步伐沉缓,踏在夯土的会盟台上如节鼓催进。他稳稳停在诸樊的席前,案后正中央。
诸樊眼珠一抬,眉头锁起。
范匄俯视着盘坐于地的吴王,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老辣圆融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出鞘青铜剑锋刃顶端刺出的冷光。“吴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玉相击,敲在所有人耳膜上,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沉郁的责备味道,“君子之人……闻丧必哀!”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陡峭起来,穿透了整个盟台寂静的重压,“岂可乘人之哀丧而兴兵伐之?彼楚君初薨,楚国上下举哀缟素之时,尔率吴师锐卒杀入楚疆——此举合乎‘义’乎?”
“义”字落下,像一块千钧巨石砸进诸樊脑际。
范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击着铜钟般震耳:“古之《司马法》所载:‘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不加丧,不因凶’!”范匄猛地前趋一步,袍袖鼓起一股凛冽的风,几乎拂到诸樊脸上。那双锐目似匕首般刺来:“春秋大义昭彰,莫此为先!尔等吴人,公然践踏古道,失仁义之根本!岂只兵败,实是天厌之,神弃之!”
砰!
青铜觚被范匄狠狠砸在诸樊面前的漆案上!力道沉重,激得清冽酒液猛地飞溅,星星点点溅在诸樊刚毅黝黑的脸颊和下颚,又凉又腥。酒液如泪痕滑落。范匄的目光则冷得如同吴地冬夜里冰寒的江水:“寡君闻子兵败,悲愤彻骨!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
诸樊纹丝未动。脸上冰凉的酒渍缓缓流下,滑过紧咬的腮线。案几之下,握剑之手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出轻微“咔吧”声响,一片惨白。
整个夯土台如同被施了咒法,凝固得可怕。诸樊脸上的酒液仿佛不是酒水,而是滚烫的烙印,烧灼进骨髓。范匄的训斥,像一把把生锈的青铜小刀,带着倒刺,反复钻刻着他内心深处那道棠溪遗留下来的疮口。
“范叔之言,振聋发聩!”主位上沉稳如山的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正是荀偃开口。他缓缓离席,高大身影的压迫感笼罩整座盟台。他看向面色死白的诸樊,语调肃杀:“然,天下自有公论!”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席上诸人,尤其在郑、宋几位诸侯脸上稍作停留,“楚失其德,肆虐四方久矣,此天下共伐之楚,非独为晋。诸君当戮力同心!”那双深邃冷冽的鹰目陡然转向诸樊,如同重锤落下:“吴子深负中原诸国厚望,然寡人不计前过!”
吴王诸樊在众目睽睽下,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那张被南国烈日晒得如铜色的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被压缩到极致。他用那双如猛虎盯视猎物般冰冷又蕴含风暴的眼睛,迎着荀偃、范匄以及所有诸侯的注视。沉默里积蓄的力量比嘶吼更沉重。
“敢……”诸樊的声音粗粝得如同砂石碰撞,却异常清晰地从喉间碾磨出来,字字如矛锋凿地,“敢问晋盟主,此役当如何复击楚?”
荀偃薄薄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并非笑意,更像是古剑出鞘时寒刃的闪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立即趋步上前,摊开手中的卷轴。那是晋国从周都洛邑请来的守藏史所珍藏的楚国疆域舆图,羊皮因年代久远颜色暗沉如凝血。
“楚若虎,其心腹在郢都,”荀偃的手指点在郢城那一点,指尖力量似乎能穿透羊皮,“然其利爪所向、窥视中原之路——”指甲在图上狠狠一划,那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郢地一直撕裂到地图的左上角——“皆赖江淮上游诸国,首当其冲者,莒也!”
“莒?”诸樊眼皮一跳,那个如墙头草般盘踞在齐国近旁小邦名字,曾在他谋划伐楚时数次飘入耳朵。
荀偃冷哼一声,如同寒霜骤降。目光如同锐利的冰锥,猛地射向会盟席位的西北角。“莒子何在?莒国公子何在?!”那话语陡然冰寒彻骨。
西北角莒国席位处立时一阵骚动。莒国国君那张圆胖脸瞬间变得煞白,身体筛糠般抖起来。他身后侍立的几名莒臣更是面无人色。公子务娄,原本强装镇定地扶着矮几欲站起,此刻被那道冰寒目光刺中,两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整个人如同散了架的玩偶,竟直直瘫倒在席侧的夯土地面上!他袖袋里刚掏出来半卷帛书也随之掉落——上面墨痕新干,字迹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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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甲士如怒涛般应声涌出。他们漆黑的重甲包裹着强健体魄,脚步沉稳踩在地面上,沉闷如同攻城巨木撞向城门,铠甲鳞片摩擦声在会盟台上刮起一阵令人齿冷的金属风暴,径直扑向莒国席位。晋国武士的大手一把攫住公子务娄的发髻。务娄惊恐尖叫,涕泗横流,身子面条般软塌塌任由拖曳。甲士们不由分说,用牢固的牛筋绳索将其粗暴反剪双手、捆得如同待宰的牲畜。几个莒国臣子试图冲过来,却被晋国武士亮出的戈戟锋刃冷光吓得踉跄后退。
“盟主!冤枉啊!我莒小邦,岂敢叛盟!”莒国国君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通道间,对着中央主位方向连连叩首,咚咚磕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此必楚人构陷!断无此事!”额头沾满黄尘,声音因惊惶嘶哑得变调。
荀偃如同立于风暴中心的山峦,纹丝未动。他一摆手,甲士动作干净利落,拎起瘫痪的公子务娄,押着人向盟台边缘的壁垒拖去,犹如拖走一捆柴薪,身后只留下莒子伏地徒劳的哀告。荀偃的目光鹰鹫般重新攫住诸樊,声音响彻全场:“通敌背盟者,此即下场!”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万钧压力,“寡人当提中原重兵临于江淮!令楚军北上之路为血所覆!”他话锋猛地一转,凌厉如刀锋劈开凝固空气:“而楚之南疆大门——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
夜气浓稠如墨汁自天穹倾泻,笼罩着柤地晋营。远处大河沉闷流动之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吴王诸樊独立于营地边缘。风,带着白日遗下的黄土尘埃与浓重血腥味,从盟会方向刮过,吹得他面上火燎般地痛。范匄砸酒怒斥的雷霆之声:“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还在他颅腔内反复轰响,如同铜钹不休地在他耳畔震击。
荀偃那鹰隼般最后的话语:“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犹在耳畔。
晋人,既用仁义鞭笞他折辱他,又用兵戈驱使利用他。吴国这把刀,注定要用血肉去磨出刺向楚地的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