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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怀王失计(第3页)

号角声如闷雷滚动,带着撕心裂肺的紧迫,猝然穿透混沌的雾墙!尖锐如鬼魅破云的鸣镝紧随其后,从四面八方劈开湿热的空气,如同地狱使者狰狞的狂笑。浓雾深处瞬间睁开无数腥红嗜血的眼睛。

“埋伏!”无强双目圆睁如铜铃,声音在喉头骤然扭曲成咆哮,“整军!迎——!”

命令未尽,无数黑点已挟着死神的尖啸割破浓雾。是弩,威力惊人的强弩!锐利的铁镞狠狠凿入巨象最薄弱的侧腹和后肢。剧痛彻底激发了兽类的凶性!震天动地的悲嚎中,一头巨象疯狂地甩头,獠牙猛然洞穿了它身前驭手的脊背。象背高台上的射手连同他的弩机被甩上半空,发出绝望的嘶喊。另一头战象双目赤红,狂甩的巨鼻裹挟着千钧力量,抽向侧面试图列阵的越军战车!“咔嚓”一声骇人的脆响,车辕粉碎,辕马悲鸣着轰然侧倒,将车上戈戟战士悉数倾覆于泥泞。

整支越人的宝贵象军阵列瞬间血肉翻飞,陷于自相践踏的狂乱!混乱中无强王的坐骑亦被疯狂的巨象撞击,他险险稳住身形,手中沉重的青铜钺指向混乱深处楚军旗帜隐约闪现的方位。

“楚狗子在哪?!昭阳狗贼安在!”他嘶吼着,双目通红几乎滴血。

雾气像是被无形之手猛地撕裂扯开!震耳欲聋的雷霆轰鸣声贴着湿泞的地面炸开!一排排楚军战车踏破浓雾,如同破土而出的青铜巨兽现出狰狞身形!每车独辕双轮,长杆的青铜车軎锋利如枪,两侧车轮轴头更是突出锋刃。驭手双臂筋肉贲张,将长马鞭抽打出刺耳的爆响!两匹服马嘶鸣如同疯狂,四蹄奋扬,牵引着沉重的战车,车轮无情碾压过仆倒在地的越人士卒身躯,碾碎骨头的声音令人牙酸,泥沼瞬间被鲜血和内脏糊成一片暗红。

“杀——!”车上甲士齐声怒吼,如惊雷炸响,将长柄双戈或长矛平端成一线,随战车高速冲击之势,狠狠推入越人方寸已乱的步卒群里。

楚军连环战阵如同死神的钢铁巨磨滚动旋转,战车结成一个恐怖的漩涡,无情辗压着混乱的象群与步兵,越军阵势被撕扯得如同暴风雨中的枯叶,支离破碎。披甲的战象在剧痛与车阵冲击下完全失控,如同移动的肉山在泥沼中绝望翻滚,每一次沉重翻倒都压死大片拥挤不及躲避的士卒。泥浆被鲜血稀释,浓稠得几乎无法落脚。无强的王旗早已倒下,他的战车也被一头发狂的受伤巨象撞翻,象奴被踩进深泥。无强挣扎着想要爬起,一脚深深陷入泥潭,湿滑苔藓让他再度滑倒,王冠被撞落泥泞,须发染血污泥混杂,尽失王者威仪。他抬眼望去,黄棘泽成了沸腾的屠宰场,楚人染血的车轮和如林的戈戟在烟雾间舞动着收割生命。

败了!一败涂地!

“护……护驾!从东南杀出去!”他竭力嘶吼着,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几个忠心侍卫架起他泥泞不堪的身躯,踉跄着在残肢断臂和翻滚的泥水间,踩着血肉泥泞的小径向泽地边缘密布芦苇的浅滩方向艰难挪动,背后是楚人震天的喊杀与兽类濒死凄鸣交织的地狱交响。

肃杀残阳笼罩着激战后的黄棘旷野,浓烈的血腥混合泽地淤泥特有的腐殖腥气,升腾成令人窒息的雾霾。尸体层层叠叠,大多是越人,象尸如山,庞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战场,折断的戈戟车辕插满泽地,如同死亡的墓碑林立。

楚将昭阳的战靴深深陷在暗红泥泞中。他疲惫地拄着半截沾满脑浆与泥土的矛杆,审视着这片他亲手炮制的血肉屠场,眼睑沉重如同灌铅。急促马蹄踏碎凝固的血污,直冲过来。

“令尹!大王谕令!”飞骑的使者声音带着焦灼,“速引军回援!曲沃已克!我军正全力攻於中!秦王震怒!虎狼之秦正欲绝齐楚之交!若於中再失,则我楚便失商於要地,北门洞开!此役关系天下格局!请令尹即刻回师北上!”

昭阳布满血污的眼皮猛地一抬,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穿透战场的血雾,直刺向北方的天际线。曲沃……於中……商於……一个个地名在他脑中铮铮作响。这盘棋,越人这块肥肉刚切开,远处已传来鬣狗分食的号叫。

“大王令尔暂驻于此,料理残贼!”昭阳声音如刀,“收拢所有轻锐可用之士!”他猛地一扯缰绳,“其余人马,随我立即北上!”车右将那面玄色蟠龙大旗奋力摇动,旗角翻卷着将浓重的死亡气息挥向后方战场。

如释重负却又沉重如铅的喘息尚未在残存的部曲间升起,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带着截然不同的节律,显得刻意压制却更为迫人。一乘素色轺车碾过尸骸驶来,车马虽简单,车上插着的旄节赫然是齐国图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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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使者跳下马车,深施一礼:“下臣奉敝国之命,特来犒劳楚军大胜!”他抬头,脸上堆积的笑意掩盖不住眼底的探究,“敝国寡君闻听昭阳将军全歼无强悍贼,特命送上临淄美酒百瓮、东海珠贝百斛!恭贺将军!亦为两君盟好,贺喜楚王即将尽收商於之地!”

昭阳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目光在那使者看似恭谨谦卑的脸上盘旋:“齐王盛情,鄙邑将士感铭。请贵使……稍待片刻再转呈谢忱。”他正要打马而去。

“将军慢行!”齐使笑容依旧,声音却如滑腻的鲶鱼般钻入昭阳耳中,“尚有一桩喜讯,恐将军尚未闻知。”他眼珠微转,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秦国上卿张仪大人已于三日前抵达临淄。敝国寡君特命下臣前来之时一并言明,张仪大人此来,专为齐楚之好……愿与我大齐共谋天下大利!”他一字一顿,仿佛带着灼烫的气息,“共谋……裂楚!!”

“裂楚”二字如同淬冰的毒针,狠狠扎进昭阳耳鼓!他握缰的手背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虬结枯木。纵有腥风拂过,他身躯却僵直铁铸。楚军胜利的血腥欢呼霎时凝结在这初秋的薄暮中,寒意从未如此刺骨。而齐使那谦卑带笑的脸在血色残阳映照下,竟显出一种令人悚然的诡谲阴影。

就在那一刻,昭阳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满身泥污、衣甲碎裂的越军军侯如同从地底爬出的恶鬼,浑身浴血却双目精亮如同野兽,正潜伏在层层堆叠的腐烂象尸之后,死死盯住了那位素衣使者的脖颈。那军侯的嘴角残肉狰狞地撕开,露出獠牙般的白齿,染血的左手死死按在腰间半截短刃之上,身体如蓄势的毒蛇般收紧。

昭阳心中一凛,手指紧按剑柄——血光尚未散尽的黄棘大泽上,另一口无声的屠刀竟已悄然悬在了齐使头顶。如同那南方湿热的风吹拂过他脖颈的发梢,带来一片冰冷,是风,还是刀锋寒气?

……

公元前313年的深冬,寒气裹着水汽渗入楚国郢都宫殿的每一寸砖缝,阶前青灰石砖浸在薄薄一层半凝霜雾中。楚王熊槐深坐于朱漆高台之上冠冕微颤,目光穿过殿门张望,指尖一遍遍抚过案上青铜灯盏冷峭边缘。朝臣肃立阶下,左徒屈原腰背挺直如松,老令尹昭阳须发皆白枯立殿柱阴影里,垂目不视;唯独客卿陈轸一双眼,如寒星冷冷映着殿中每一份浮动人心和君王那藏不住的焦躁。

“报——秦使张仪大人车驾已过汉水,距郢都不足百里!”

殿门外内侍的禀告尖利刺破沉闷,楚王“霍”地挺身站起,赤色大袖拂过冰凉的铜座扶手,脸上掠过一丝失态得来不及掩盖的急切光芒。

“快!快再探!”楚王声音压得低了,却掩不住那丝发自心底的震颤,“告知上大夫子良,代本王亲迎,务必尽礼数周全,不可怠慢了张子!”

宫门次第洞开,一股凛冽如刀的北风瞬间卷入内殿,卷动重重锦幔飞腾狂舞如无数挣扎魂灵。

仪仗如赤色长蛇,蜿蜒于楚国王宫的朱漆高廊下。十二乘墨车簇拥着中央的驷乘。车轮碾过平整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辚辚声,碾碎了宫院深静。为首御者控辔如铁铸,座上车门帘缓缓掀起一角,张仪那张刻薄面容浸透冬日惨白日光。

大夫子良身着玄端礼服,领着一众楚国贵臣在阶前躬身等候已久。张仪施施然下得车来,玄色深衣广袖飘摇,眉宇间有跋涉风尘,却无半分疲惫衰意,唯有唇角一点似有若无笑意仿佛悬而未落,使人屏息猜疑。

“大王,”张仪步至玉阶前,朗声如金玉相击,“臣仪受秦王所遣,日夜奔驰,不敢片刻贻误——秦王拳拳之心,唯天日可表啊!”

楚王早已步下丹墀,亲自迎上前去紧捉住张仪手臂:“张子远来辛苦!辛苦!”他掌心灼烫之力几乎烙进张仪臂骨,“秦王……可是应允了寡人日前的求请?”他喉咙深处压抑着迫切的饥渴,每一个字都是嘶哑。

张仪深邃眉眼中刹那精芒一闪,旋即化作温润谦卑的流水,他不着痕迹抽离手臂,朝楚王深深揖礼:“大王莫急,好事何惧稍待片刻?仪身携薄礼,奉秦王之忱,待入殿献上,再与大王细禀天意不迟。”

楚王面上似有失落掠过,却又瞬间被那“秦王之忱”四字烘烤得滚烫起来,他朗声大笑:“好!就依张子!”转身引路,绛红章服在寒气中鼓荡如一片灼烧的火。张仪在他身后半步相随,暗影笼罩的眼睫微垂,无人得见的唇线无声向上一弯;那笑意如冰刃寒光,轻触即溃,转眼淹没在雍容仪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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