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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怀王失计(第4页)

高殿暖炉炭火烧得正旺,青铜兽口中吐出的暖香弥漫如云纱漂浮。楚王踞坐主位,手边一只镶嵌绿松石的犀牛形酒樽,被他烦躁地摩挲不已。下方条案成排排开,楚国重臣分列左右,丝竹管弦飘渺乐音穿不过殿内无声的凝固空气。唯有张仪从容宽坐,手捧一盏温热浆酿,向楚王遥遥举起。

“大王容禀,”张仪放下酒樽,声音似玉磐震落尘埃,“秦王闻大王对秦楚邦交之念,深为感动。秦王自登大位,日夜所念者,非开疆拓土,乃万民安宁。然则,六国之中,齐最狡狯,恃强凌弱,心怀叵测,实为天下一大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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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哉斯言!”令尹昭阳以枯槁双手按住膝头急急插话,“齐乃虎狼,不足信!大王早该弃之!”

楚王眼神闪烁,未曾应声。座下左徒屈原眉峰微蹙,指尖停在膝上似欲抬而未起,目光锐利如寒电扫过昭阳脸孔,那老令尹微一瑟缩,终是垂下头去。

张仪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笑意,面上却更显沉痛。他起身离座,广袖垂落,立于殿心:“大王!今秦王特派臣入楚,只为剖明心迹——我王最为厌恶者,齐是也!最欲相交者,楚王您也!若大王肯斩断与齐国之盟,秦王愿立誓,即刻将昔日楚国祖地——商於六百里沃土,拱手奉还!以此血诚,永结秦楚之好!”

“六百里商於?”楚王低语,如梦中呢喃。他猛地抬起头,血丝顷刻间爬满眼眸,直勾勾刺入张仪漆黑瞳孔深处。

“此言当真?秦王真以六百里商於为诚?”

“千真万确!”张仪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秦王有令,臣出使前,秦王于章台宫中亲执臣手言:‘寡人素服楚王信义宽厚,但得与楚交好,区区商於六百里何足道哉?立誓!决不食言!’”张仪言毕,复又躬身长揖,“秦王只等大王一诺——绝齐,则六百里商於之地,即还于楚!秦楚自此联袂,天下诸侯,谁敢睥睨?”

殿内陡然沉寂,炭火爆出“噼啪”轻响都如惊雷。所有投向楚王的目光都沉重凝实。楚王双手紧攥座榻扶臂,指节暴突苍白,胸中血潮激荡冲袭耳膜,眼前几乎迷幻出商於故地千里沃野牛羊成群的昔日图画。陈轸目光凝重注视着楚王每一丝血涌上脸的变化,那瞳孔深处焦灼如地火翻腾灼烧。

殿内烛火在窗缝穿入的寒流中摇曳不止,光线忽明忽暗地跳动,照亮每张肃穆面孔上深重的沟壑。

楚王按着桌几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仿佛瞬间吞没了半个殿堂。

“张子肺腑之言,寡人信了!”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即刻诏告,断绝与齐盟约!为谢秦王美意……”他环视阶下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屈原身上,“屈卿,将楚国传世圭玉璧,即刻呈送张子,以明心志!”

“大王!”一声撕裂沉寂的呼喊陡然撞向冰冷的梁柱!陈轸排众而出立于大殿中央,深色的官服被身后穿廊风掀起如黑翼颤抖。“此乃秦国毒谋!”

众人悚然惊住,张仪神色如千年古井纹丝不动,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楚王转首怒视,眸中被烛光映燃的惊喜狂热迅速冷却成灰烬:“陈轸!退下!”

陈轸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双膝轰然砸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在沉寂中铮铮如刀剑交击:“大王!张仪何许人?秦之权相,虎狼之国腹心!其言可信如狐谋兔穴!六百里之地?以秦国虎狼之性,视此若骨血,焉能轻易割舍?唯恐商於未取,大王便已失义于天下!张仪巧舌如簧,其罪当烹!大王明察啊!”额头猛叩冰冷的金砖,撞击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住口!”楚王戟指怒喝,因激动而浑身微颤,“你陈轸不过孤之客卿!焉能度孤心志?焉能知秦楚和盟之大势所趋?商於!那是寡人先祖披荆斩棘之地!是寡人心头血泪!”

他几步逼近陈轸,冠冕垂旒剧烈地晃荡着刺目金光:“秦若真欺寡人,寡人必以楚国百万儿郎之血,亲讨其债!何须你在此妄测?!”

阶下重臣噤若寒蝉,唯有令尹昭阳颤巍巍拱手附议:“大王明断!陈轸危言耸听,其心当诛!”朝臣大多垂首屏息,无人敢对视陈轸那双燃尽绝望的眸子。张仪嘴角一掠而过冷笑,眼波流转间,一丝胜券在握的寒芒深藏不露。

“大王!”陈轸抬起遍布血丝和尘埃的额头,嘴角隐见血丝蜿蜒而下,“请再思之!秦国如虎狼盘踞西陲,其志如张仪之面,险诈叵测,从未变更!六百里地,绝不可能轻予!大王弃近交远,不啻抱薪救火!齐国一旦生怨,秦国背诺,楚国前门去虎后门进狼,危矣!危矣!”声音嘶哑如泣血,字字撞击在冰冷的梁柱殿壁间。

“够了!”楚王暴喝如雷霆,袍袖带着劲风猛然挥落,“再敢蛊惑寡人,即入大牢!拖下去!”两名身披重甲的殿前侍卫如铁塔般踏步上前,冰冷甲胄碰撞声铮然刺耳,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陈轸双臂,将他从地上生生提起拖曳而去。陈轸不再挣扎,被拖行至殿门口时,头猛地抬起,目光如利电回射,死死钉在张仪笑意僵硬的脸上:“张仪,今日你欺我楚国,天理昭彰!终有报应之日!”

那目光如寒冰灼焰,竟逼得素来冷静的张仪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侍卫如丢一捆枯柴将陈轸摔在殿门之外坚硬冰冷的阶石上。寒风尖啸扑入,卷走殿中最后的暖意与陈轸压抑破碎的最后一声呼喊:“楚国……危矣……”

屈原面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抠入木案边缘却终无言出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殿内死寂,唯余炭火徒劳燃烧着空气里沉甸甸的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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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温和如春风消解寒冰:“大王英明决断!待断绝齐盟,臣即派飞骑赴咸阳复命。商於之地,必不日交割!大王只需再信臣一次,商於沃土,便是楚王囊中之物了。”他深揖至地,衣袍曳地如墨云低垂。

楚王起伏的胸膛急剧震荡着,目光茫然扫过阶下臣子们深埋的面孔,缓缓落在殿门外那一片被阴风撕扯搅动的虚空里。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青筋于苍白皮肉下暴凸:“寡人……只信张子一言!”

风雪如白色恶兽席卷郢都,宫宇层叠屋檐在风雪浓稠墨蓝暮色中渐渐失了轮廓。楚宫深处暖阁炉火熊熊。楚王踞坐兽皮软榻,双目布满通红血丝死盯紧闭木门,手中一卷齐国盟书已被紧攥皱成齑粉。

“齐使……走了?”声音嘶哑不堪。

阶下内侍战栗跪伏在霜寒侵入的冰冷地面:“回……回禀大王……齐国使节昨日便已怒气冲天,砸……砸了赠与大王的美玉,驱车冒雪东归……怒斥大王背信弃义,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滚!”楚王暴喝一声将案上酒器猛扫于地!碎裂声尖利刺穿暖阁沉闷空气,“商於!寡人只要商於!张仪何在?为何再无音讯?”那赤红双目几乎要溢出血水,直扫阶下众人,“速传右大夫靳尚!即刻持节使秦!代寡人向秦王交割商於之地!今日便走!雪再大也即刻启程!”近乎癫狂的嘶喊在宫殿梁柱间碰撞回荡不绝。

满殿死寂中,门骤然被撞开!风雪和一道绝望身影同时卷了进来——是陈轸!他被侍卫架着胳膊拖入殿内,身形明显佝偻下去,官袍破旧沾染肮脏冰屑,脸上蒙了层冻伤的青灰死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凹陷眼窝里烧灼着最后的亮光:“大王!”声音因严寒剧咳而破碎不堪,却又拼死凝聚成一簇锋芒,“今齐国之怒已如山崩!秦王狼子之心,岂肯割让尺寸之土?”他猛地挣脱侍卫钳制踉跄几步跪伏在地,枯黑手掌深深抠入厚厚地毯,“臣请大王即发国书与齐王重修旧好!发倾国之兵守住武关!秦国必趁我新弃盟友,新怨齐王……伺机攻楚!大王!再迟疑……”他抬起脸,纵横泪与汗结为冰痕,“商於非但无望,楚国社稷……倾覆在即啊大王!”

“你——!”楚王手指因狂怒而剧烈颤抖着指向阶下陈轸,脸色由赤转青,“商於!寡人只认商於!靳尚的车驾何在?即刻索地!张仪一日在楚,寡人便一日囚之如质!若商於有失……”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牙碜的磨齿声,“寡人必活剐了张仪!悬首秦关!”他的吼叫如垂死困兽,目光如炬直烧向殿柱阴影处,那里侍卫铁甲森冷无声回应。

靳尚踏出殿门的刹那,楚王视线扫过阶下匍匐的陈轸,仿佛想在这枯槁身影上寻一根最后稻草:“陈轸……”声音忽低下去,“你先起来罢。”疲惫感骤然倾泻而下,在“商於”二字灼烧出的狂焰边沿凝结为一点冰冷的灰烬,无声坠落在无底深渊之中。

郢都春意渐被残冬最后寒潮席卷消磨,楚宫园林枯枝在风中凄厉摩擦。楚王立于高台栏杆前眺望宫门方向,大氅被朔风吹荡如一面枯槁旌旗。远处甬道尽头终于传来车辙碾雪声——大夫靳尚面色苍白枯槁立于阶下,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双手捧在面前的,是一方小得可怜的匣子。

“大王……”靳尚的声音被风吹得零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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