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完目光自那团蠕动的暗红缓缓移开。他猛地将玉杯倒扣于案!清脆撞击声在极度死寂中异常刺耳:“着司空,三日!”
三日之后,巨阳之地已成沸腾的深渊。一队骨瘦如柴的役夫背负巨石蹒跚而行,巨石的棱角如恶兽獠牙磨破了他们背上渗血麻衣。汗水、泥浆与血痕在衣布上交缠成污秽图腾。领头老役夫扛着三倍于常的石条,口中模糊不清哼着号子,每一步都让足下干燥黄泥上清晰印出血水混合的深红脚印。他身子倾斜,仿佛一棵随时就要被狂风吹断的朽木。
不远处,巨大基坑吞噬着无数身影。衣衫褴褛的人如被驱策的蝼蚁,挣扎向上攀爬那光滑湿滑的泥泞陡坡。新夯实的宫城九重台基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突然跌在夯土台边,腹中骨肉被这沉重劳役强夺。殷红温热的血顺着新鲜湿泥向下淌去。
她身边其他役夫惊呆在原地如同泥塑木偶,监工手中皮鞭却已撕裂沉闷空气!清脆的鞭笞声与随之响起尖锐痛呼,驱赶人们继续挪回死亡线上蠕动。血泪不断流入新土,新土贪婪吸吮着血泪,台基却愈发高耸刺向天空。
“大王,百姓疲弊已极,恐非长久之道……”有人声音微弱劝谏。
熊完站立在高丘上临时搭起的步辇里,目光穿透弥散的浓重尘霾,锁定在高丘之下那刚显出宏大轮廓的宫城地基之上。汗水不断渗进熊完眉骨,他举起沉重衣袖猛力一摆,决然得如同挥开无形枷锁:“寡人新都岂能不成?!要人?再发五万!”
命令如同死亡符咒飞速传递下去。新一批衣衫褴褛的庶民被驱赶成流,汇入巨阳这片永无止境的血肉磨盘。深坑与高台吞噬流下的血汗像饕餮般毫无休止。木锤沉重夯打泥土声如雷鸣响彻旷野,这声音在熊完耳朵里竟被篡改成神圣威严的天门开启之鼓!他眼前模糊,泥土的赤褐色与流下的血迹恍惚间幻化成他梦中紫气祥光氤氲一片!
“天佑!”熊完猛然振臂,声音嘶哑却带着狂热颤抖,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眼前血肉劳苦的帷幕,看到神鹿驮来的恢弘神迹立于云霄之上,“天佑我大楚!”
阳光冰冷地刺在他金冠之上,那光芒短暂却令人目眩。
宫城高台层层堆叠成型,吞噬了陈城国库如山积的粮食与珠玉,吞噬更多血肉后渐渐显露出庞大轮廓。然而熊完面色日益阴沉。他焦躁地在行营中踱步,脚下昂贵的青纹席都被他踏出了卷边。巨鹿宝珠的梦分明清晰无比,可这新都……除了耗尽国力民力,除了那无休止流淌的血汗,连一丝神眷的微光也抓不住!神鹿呢?那引路的瑞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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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少府令面无人色爬入殿内,声音干涩,“荆山玉矿……矿坑坍塌埋了数百役工,玉料一时怕……”
“滚!”熊完咆哮如猛兽嘶吼,抓起案上沉重的青铜笔山狠狠掷出去!笔山携着千钧愤怒“砰”地砸在少府令脚下席上,漆木裂开狰狞伤口。少府令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险些绊倒在高高门槛上。
殿阁陷入可怕沉寂。香兽吐出的冰凉烟气蛇一般缠绕在殿柱之间。
“大王。”太卜躬身趋近,声音带着刻意掐出的神秘低沉,仿佛吐露九天玄秘,“荆山玉殒……或是……地脉之龙……尚未驯服?”
熊完目光如刀刺向他:“寡人迁都,顺天应神!何龙敢悖?”
“臣,昨夜仰观天象……”太卜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玄武七宿之末,隐见瑞气在野……东南……百里处!此必地灵显现!若得吉物献之,定能激扬王气,慑服地龙!”
“何物!”熊完一步踏前,眼中终于燃起了许久不见的、近似疯狂的希冀光芒。
“当为……”太卜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落地,“鹿。当取神骏之鹿,置高台之上,使其鸣于九天!王气振而吉兽臣服!乃祥中之祥也!”
“鹿?”熊完死死盯住太卜的眼睛,那双浑浊老眼此刻闪烁着诡异莫测的光芒。他猛地转身,面向殿门外那片正在吞噬血肉却不见希望的高台工地,“寻!给寡人寻通体纯白灵鹿!即日!寡人要在未央大殿矗立之前闻此神鸣!”指甲深深陷入自己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为寻白鹿,楚军铁骑踏碎江淮百乡平静。无数猎人被驱赶进莽莽群山的雾瘴深处,更多人葬身于虎豹之口和绝壁深渊。巨阳城郊,一队猎人侥幸擒得一只通体如雪的健壮公鹿。它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远处新起宫阙不祥的黑影,前蹄倔强地刨踢地面泥土。
高大祭坛在熊完眼前新宫殿落成处草草立起,四周象征四方的虎旗在尘腥中飘动。被绳网紧紧束缚的白鹿置放于祭坛中央。大巫披着彩羽法衣,围着白鹿跳踏古老诡秘的舞步。铜鼓击打声、骨铃抖动声和着神巫念念咒词穿透尘土空气。
白鹿在狭小祭台上竭力挣扎,雪色皮毛下鼓动健硕肌肉猛烈起伏。它伸长美丽脖颈向虚空深处发出凄恻悲鸣。鹿鸣清越穿透层层尘埃,击打着在场每一个人内心深处。周围监工和士卒纷纷放下手头工具,抬起头,眼神茫然跟随空中盘旋回响的鹿鸣。
熊完精神猛然一震!这悲鸣落入他的耳朵里却立即化为壮丽天乐!这分明是王城奠基石的神音!这声音如此洪阔浩大,盖过眼前尘灰污浊与满耳的民夫呻吟!“果然!果然!”熊完声音都因狂喜而剧烈颤抖,“寡人梦中之鹿!天赐之物!”他仿佛看见,那悲鸣如同实体般在空气中扩散巨大涟漪,涟漪中心就是矗立云霄的不朽王都!
大巫舞步越发癫狂。火焰升腾!浓烟升起扭曲诡异妖魅形状!
突然!受惊的白鹿爆发出惊人力量——挣脱束缚的绳索!鹿角宛如闪电劈开烟雾,疯狂撞开拦在面前的巫师侍卫!它直冲向祭坛边缘,越过熊熊燃烧的火盆,如同神谴白色闪电!撞断祭台东南角的虎旗木杆!那木杆断裂声音惊天动地!祭坛轰然塌陷一角!
鹿影消失在东南山野升腾的雾气和暮霭里,独留虎旗半截木杆兀自插在倾倒祭台之上像可怖墓碑。
所有在场者灵魂如同被瞬间冻结。连那些麻木的役夫都凝固在原地。大巫手中骨铃颓然掉落。黄歇痛苦闭上了眼睛。
唯有熊完依然在步辇之上站得笔直如同定柱泰山!他目光紧紧追随白鹿消失东南云深雾茫处。那方向是未央大殿刚筑起巨大石基的位置。熊完嘴角突然弯起:“好啊!它认下了!它认下寡人的宫城殿阁!此乃无上吉兆!”
楚王手臂再次扬起:“速筑!东南正位!定有九天神光降临!”他声音在死寂之中异常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东南那片高台地基在将尽夕阳中投下巨大、不祥黑长暗影,如垂死巨兽尸骸蔓延于黄土地面。
未央宫巍峨矗立于巨阳原野中心。朱红门柱刻满楚地特有盘绕螭龙图腾,其势欲活脱柱身腾空而去。万千青黑鳞片拼接而成巨大瓦当映照苍茫阳光,散发无尽威严。
落成大典,冠盖云集,朱紫闪耀压弯大殿门槛。熊完高踞于丹墀之上的玉座中,面庞因连日欢宴更添几许异样红晕。新都筑起时流的血肉汗水仿佛被崭新的漆彩和鼎彝完全覆盖,眼前唯有堂皇无俦的宫阙。殿内编钟奏响宏大庄重乐音,空气里弥漫奢华祭肉香气。新都初立,楚臣面庞上流露出混合着疲惫的欢喜。
“秦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