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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雄楚残阳(第4页)

通传者高亢声音撞碎钟鸣!满殿的喧嚣骤然寂静。人们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方向。

殿门口逆光处一颀长身影徐徐行来,步履平稳如尺量,一袭简约玄端深衣,腰间佩玉相击之声清脆纯净。他步入殿中光下,面容清俊年轻却自有渊渟岳峙之气度。他站定中央,双手捧卷高举过额呈献。声音洪亮如清泉洗石,字字清晰穿透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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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臣李斯,奉大秦王命,为楚王贺新宫之成!”

数名壮硕秦卒抬着一件被厚重黄色锦袱严密遮盖的重物轰然落于大殿中央。黄色锦布被李斯轻轻掀开——

青铜光芒立刻汹涌奔流而出!刺眼夺目!那光芒几乎要灼伤殿内所有人的眼睛!

铜台上九只厚重古朴巨鼎巍然矗立!每只鼎身之上都铭刻古老九州山川神物!那九州赫然正是华夏九州!鼎壁流溢着冷峻威严光芒,如同凝固了千年前夏禹铸鼎之时山川河岳的浩荡神威!鼎内似乎蕴藏尚未冷却的远古熔岩火光!

熊完猛然起身!九鼎!九鼎象征天命所归!他心脏猛烈撞击胸腔。这是秦人慑服?这是秦人慑服于我楚国新都威灵?!

李斯清朗声音再次震响:“九鼎镇九州!今秦得天下八鼎,唯剩一鼎……”他目光深邃,如古井深不见底,“唯南土荆楚未归!”此言一出,大殿寂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似乎瞬间冻结!“外臣素闻楚王新宫矗立南天,乃天命凝聚之地!特将此‘九鼎天命图’奉上!愿助楚王一窥南鼎所归!”

李斯声音在宏大空寂的殿堂内回旋。新漆的朱红柱子与崭新的青黑地砖在九鼎冷光下泛着诡异油亮光泽。熊完眼睛死死粘在九鼎上。楚国群臣噤若寒蝉。唯有黄歇抬眼望向李斯清俊平静面孔深处,捕捉到一丝隐藏极深的冰冷嘲弄。

李斯微微垂首,面容依旧恭谨肃穆,声音却清晰叩击每一个楚臣心神:“天命九鼎图,请楚王收之。”

图卷在冷峻九鼎散发的威压下静静横陈于地。鼎中寒芒流转,无声地划开新宫初成表面的堂皇华光。大殿深处的阴影似乎忽然活了过来,扭曲蠕动如同蛰伏毒蛇终于昂起头颅。

但熊完眼中只有那图卷光芒。他似乎已身跨九鼎之上,巡视整个华夏疆域——那鼎壁铭刻的山川河岳皆向他俯首称臣!

“秦国……好!好!寡人当细观!”他猛地挥手,指向九鼎天命图,声音激越穿破九重殿瓦,“设云纹长案!为秦国贵使开筵!九鼎图即悬于未央正宫之上!日、日日照我楚庭!”语尾带颤笑声在大殿里怪异回旋。

他眼前只有神鹿托举着九鼎,在无垠紫气中光芒万丈,永恒照耀新都巨阳。沉重的鹿角仿佛已化为天柱,稳稳托起整座王城。鼎的鸣响与鹿鸣交融成同一阕宏大神圣乐章,遮蔽了整个楚地天空与大地。

席间玉觥交错,新乐奏响繁华乐章。谁又曾抬头细看,那新涂上的丹朱漆色深处是否有无法覆盖的暗色印记。

殿外东南角,夕阳最后的血色熔铸着那根折断祭台虎旗杆的焦黑断茬。几片白羽轻轻飘落土坑中,被风推着滑向东南荒野深处。

……

公元前二百五十一年,冬初的咸阳城被一股沉重的死寂笼罩。秦国都城巍峨的宫阙本应闪耀金戈铁马的雄浑,此时却被白幡黑幔覆盖,仿佛一座巨大棺椁。秦王嬴稷的驾崩如惊雷般撕裂了中原天空,消息如同瘟疫,席卷诸侯列国。宫廷深处,灵柩停在大殿中央,寒风中烛火摇曳,映着秦臣们跪伏的身躯。他们不敢大声哭泣,唯恐惊扰嬴稷的亡灵。这位君临天下半世之尊,曾在长平之战屠戮赵卒四十万,也曾南侵楚地千里,临终前却只剩干瘪的躯壳躺于锦裘之中。秦孝文王嬴柱——此时的太子,立在父亲棺侧,面色苍白如雪。他握紧腰间玉佩,目光扫过群臣:“父王安息。诸侯使节将至,不可懈怠。”声音冰冷,字字凿在石板上。殿外风雪呜咽,咸阳城塞满商贾的窃窃私语:秦国霸业是否会随君王一同入土?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却是一片暖阳初升的景象。楚王熊完在宫内花苑漫步,手指轻捻梅枝。那树梅正是春申君黄歇上月所献,枝头粉红如霞,掩盖不住战争的阴影。熊完年不过四十,眉宇间刻着忧患——楚国北枕强秦,南抗越蛮,他登基十载,早已磨去年轻时的轻狂。忽有斥候踏雪疾奔入苑,跪地呈上密报。熊完展卷而阅,面色骤变。他手指一抖,梅枝应声折断。“秦王嬴稷薨了。”他低语,声音被微风带走,却又重重坠地。花苑瞬间死寂。侍从们垂首屏息。熊完转身召春申君入见。

黄歇素衣简冠,踏雪而来。他是楚王最倚重的谋士,面庞儒雅,眼角纹路刻尽权谋。当年在秦国为质十年,助熊完脱险回归楚王座,自那日起,他便身负纵横之才。熊完直截了当:“春申君,秦王嬴稷薨殁,天下格局动荡。我遣你为楚国使者,前去吊丧。”他语带忧思,“秦国犹如虎狼,嬴稷虽死,其子嬴柱尚在,不可轻忽。”黄歇躬身领命:“臣即刻备行。”他知此行凶险。吊丧只是表相,实为探查秦廷虚实。嬴稷之死是机亦是危——若秦国势力分裂,楚国可乘隙北进;若孝文王稳固政权,楚境恐再遭侵袭。熊完挥手命侍从呈上锦囊与虎符:“携此信物,速往咸阳。另,途中探听各诸侯动向,不可有失。”黄歇郑重接下,锦囊沉甸甸,内藏楚王国书,虎符则象征使命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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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歇离去后,熊完独坐书房,烛影摇曳。案上摆着战报——楚国大将景阳病重的消息已传至宫中。景阳年逾六旬,戎马一生,去岁还率兵击退秦国南侵之师。熊完提笔欲写慰问信,手指却悬在半空。景阳不单是将军,更是楚国屏障,若他倒下,楚国北境无人可抵秦军铁骑。窗外飘雪,熊完终究未落一笔,只吩咐侍卫:“备上等药材送至景阳府邸。”忧思如铅块堵胸。楚国安危悬于一发:春申君使秦能否保全?景阳性命是否可续?

三日后,春申君黄歇率百人护卫队出郢都北门。队伍浩荡,旌旗猎猎,金甲在朝阳下闪耀。黄歇乘高车,车篷绣楚国玄鸟图腾,车前竖节旄。途经市井,百姓夹道相送,呼喊声潮涌动:“使节平安归来!”“楚之荣光!”一白发老翁投掷桃木符:“春申君,以挡邪祟!”黄歇颔首致谢,心中波澜起伏。他少年入秦为质,见识咸阳权势之争;今以楚国重臣重返,身份不同,心境却未变。秦国,那个用血肉筑成的战争机器,会因嬴稷之死而崩塌吗?车队渡汉水,驶入楚国北疆。荒原上草枯风寒,车轮碾过冻土,辘辘作响。黄歇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秦岭,如巨兽盘踞天际。他忆起少年时在秦国见嬴稷——那帝王面容威严,眼射寒光,手指轻点,便决定万人生死。如今他化尘土,天下却未必安宁。

护卫队长项英策马近车,低语:“大人,前方山路险恶,或有盗贼出没。”黄歇掀帘远眺,山路蜿蜒隐于雾霭。他轻抚锦囊:“不可延误,全速行进。”车队攀上陡坡,寒风吹动旗幡,如鬼魅飘舞。正午过山隘,路旁枯林忽射出乱箭!数十蒙面盗匪跃出,刀光闪烁。“楚狗!留下钱财!”吼声刺耳。护卫拔剑迎敌,铁甲相撞铿锵。黄歇坐车中静观,手指按剑柄。他不避不惧。少年在秦时,曾见过嬴稷屠城中更凶残场面。匪徒见旗帜庄严,迟疑一瞬,项英已斩首贼首,血溅黄沙。片刻后,残匪四散。黄歇命部下勿追:“速行咸阳。”他知此行非游山玩水,盗贼背后,或许藏秦国斥候的身影。

夜宿驿站,黄歇独坐灯下,展楚国地图。北境线蜿蜒,标有景阳驻军的堡垒群。去岁冬日,秦军犯境,景阳率兵于丹水伏击,杀敌数千,秦帅蒙骜败退。如今景阳卧床不起,楚国军心必荡。黄歇皱眉,烛火映在羊皮纸上,如鲜血蔓延。侍卫递来信函:“郢都急报,景阳将军病情加重。”墨迹未干。黄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从容。使者使命重于泰山,他不可在此刻哀伤。命信使传讯:“告知大王,黄歇必不负所托。”窗外风嚎如哭。

十日跋涉,终抵秦国境内。渭水汤汤,咸阳城郭巍峨耸立,比少年记忆更森严。城墙灰黑如铁,哨塔林立,秦旗招展。车行驶近城门,卫兵查验虎符与节旄。秦人面孔冷硬,目光如鹰隼。黄歇下车步行,脚踏石板道——昔日,嬴稷曾策马而过,车驾辗死百姓无数;今日,道路洒满纸钱素绢。城内户户挂白幡,哭声断续如鬼泣。黄歇被引至驿馆,迎面遇韩使,二人相视颔首。黄歇道:“嬴稷之薨,非秦之福也。”韩使冷笑:“虎死威尤在。秦孝文王嬴柱已遣暗探搜捕诸侯细作,君且谨慎。”当夜,驿馆戒备森严,黄歇寝卧不安,闻窗外脚步如雷——秦卒巡夜,剑鞘撞击铜铃,刺耳如报丧。

次日晨曦,黄歇入秦宫吊丧。宫门九重,步步白骨垒基。甬道覆雪,百官戴麻素立两侧,形如蜡像。大殿阴森幽暗,秦王灵柩停放高台,檀香刺鼻。黄歇行大礼跪拜,双手高举楚王国书。孝文王嬴柱身披素袍,端坐柩侧。他面色青白如尸,眼窝深陷——为父守灵三夜无眠,权欲却更灼烫。“楚国使臣黄歇,奉楚王命吊唁大秦之王。”黄歇声音洪亮,大殿回响。嬴柱接过国书,指尖发颤:“谢楚王诚心。”字句僵硬。黄歇眼角微瞟,嬴柱背后站老臣范雎,曾是嬴稷权臣,面色灰败;另一侧新贵吕不韦,嘴角噙笑,如毒蛇吐信。嬴稷死后,秦国暗流汹涌。礼毕,嬴柱忽问:“闻楚将景阳尚在否?”黄歇心一紧,面上不露声色:“将军无恙,守楚境安宁。”嬴柱冷笑不答,挥手命退下。

走出大殿,冬阳惨白,黄歇背脊发寒。那句“景阳尚在否”如箭穿心——秦廷知悉楚将病情,岂非意在南侵?宴席设于偏殿,诸侯使者齐聚。魏使敬酒言:“秦宫如铁牢,今日进易出难。”赵使垂泪:“长平血仇未报,嬴稷何不速朽!”黄歇举杯静饮。席间闻风声:秦将蒙骜调兵函谷关,齐使密告:“孝文王欲立威天下。”食不知味,酒苦如药。黄歇欲探虚实,踱步庭园。雪树冰枝,忽见吕不韦独坐亭中烹茶。“春申君安好?”吕不韦微笑如狐狸,“景阳若死,楚可守乎?”黄歇顿足。吕不韦乃秦廷奇商,掌天下耳目。黄歇回击:“楚国良将如云,何惧虎狼之词?”吕不韦倒茶氤氲:“楚王熊完倚君如倚山,然山崩则国倾,君自珍重。”话语如毒藤缠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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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返驿馆,庭前积雪覆血——三韩侍从横尸!赵使仓皇相告:“嬴柱搜得密函,诛杀韩使亲随。”夜半马蹄声起,秦卒围驿馆。项英披甲报:“秦人封锁街道,欲囚诸侯使者。”黄歇握紧节旄:“开箱取礼!”命护卫抬珠宝金器送守将。黄金开路,铁链暂松。黄彻夜无眠,伏案写信熊完:“孝文王鹰视狼顾,今诛韩使立威。速令景阳固境!”信使穿雪夜出城。窗外寒风卷雪片如鬼哭,咸阳城变囚牢。

楚国郢都,当黄歇的信抵达时,景阳已是弥留之际。将军府邸药气弥漫,熊完亲临榻前。景阳卧锦被下,枯瘦如柴,眼窝深陷却目光如炬。“大王……秦虎未死……北境危矣……”声音沙哑断音。熊完紧握他手:“将军安心养病。”景阳摇头,命副将取佩剑:“持此剑……守丹阳……”言毕气绝,手臂垂落。府中恸哭裂云。熊完立身扶额,窗外冬雨淅沥,似天泣血。景阳之死如崩天柱——楚军心涣散,兵卒恸哭于校场,枪戟跌落。葬仪三日,白幡满城。熊完独上城楼,远眺北方,那里有春申君未归的身影。风雨飘摇,楚国如孤舟漂海。

咸阳驿馆内,黄歇得飞鸽传书:“景阳卒于冬月十三。”墨纸轻如鸿毛,重若千钧。冬夜静寂,他独坐窗边,握紧楚国虎符。铜符冰凉,却比不过心头寒冰。景阳的骸骨将沉入楚地,他的使命却未终结。嬴柱今日大朝会,当庭质难诸侯使者。黄歇须挺立如松,哪怕秦宫似阎罗殿。他取酒祭案上,向南方三拜——为景阳,为楚国。窗外风雪更猛,咸阳的铁壁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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