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暴发的第二天,病人只增不减。
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等着,有搀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自己拖着病体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许仙卸门板的时候,外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队伍从门口一直甩到巷尾,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她看了一眼队伍,回头朝后院喊:“青玄!把后院的门板也卸了,架两条板凳!”
青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使唤人使唤上瘾了是吧!”
但他已经在卸了。
白夙祯到的时候,许仙正蹲在另一个腹泻的老太太面前把脉,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她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只睡了一个时辰。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帮我把那锅药端过来。”
白夙祯没有问哪锅药,灶房里的炭炉上永远炖着一锅。
他端过来放在诊桌旁边,许仙接过去,喂给旁边的病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仙从诊桌后面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走到后院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看诊。
白夙祯挡在她面前:“你休息。”
“等看完这些。”
“你倒了,他们等更久。”
许仙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瞳孔深处那团火还在烧。
她接过白夙祯递来的粥碗,三口喝完,又回到诊桌前。
下午,又送来了三个新病人,全是城南的。
“不能再等了,”她把笔搁下,解下围裙:“我去县衙。”
白夙祯抬起头:“我陪你去。”
“不用。”许仙把脉案本往药箱里一塞,“你在铺子里看着。青玄!”
青玄从后院探出头:“又干嘛?”
“帮我给病人发药,方子在诊桌上,按名字发,不认识的名字就问病人自己。”
“我不认识的字……”
“那就问白公子!”许仙已经走出了门口。
青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刚碾好的半把三七粉。
“她真的去了?”他扭头看白夙祯。
白夙祯没有回答,走到诊桌旁边,拿起许仙留在桌上的一叠方子,开始一份一份地校对病人名字。
钱塘县衙在城北,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许仙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通报的人回来领她进去。
县太爷姓郑,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
许仙进去的时候,他正端着一杯热茶,看到她就笑:“许大夫!稀客稀客,听说你开了间新铺子,生意可好?”
许仙没有坐下,她把脉案本摊开,把城南病人的记录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每一页都有名字、住址、症状、发病时间。
“郑大人,”她把最后一份脉案放在桌上,“这些病人全部住在城南,全部喝过柳树井和葫芦井的水。从第一个病人到现在,已经近三十例,不是普通的疫病。不同的人,症状各不相同,但脉象底下有同一种东西。我把井水煮干过,锅底留下一层粉末,银针验不出毒,但那股味道我从没在任何东西里闻过。”
郑知县放下茶杯,低头翻了几页脉案,眉头渐渐皱起来。
“许大夫,你确定是水的问题?”他抬起头:“今年春夏雨水多,湿气重,往年这时候也会有些人闹肚子。”
“闹肚子不会刚治好又犯。”许仙说:“这些病人,都是我亲手治的,吃了药好转,停了水又复发。不止一例,近三十例皆是如此。”
她把话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如果任由这两口井继续饮用,病人会越来越多。我建议先封井,让城南百姓改喝其他井的水,同时在井边贴告示,让近半月喝过这两口井水的人来保安堂诊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