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小燕子失踪已过两日。
这两日里,永熙的暗卫寻遍京城内外,从城南的市井陋巷到京郊的荒祠破庙都翻查了数遍,却始终杳无音讯。
第三日午后,永熙换了一身素净常服,携着晴儿一同前往漱芳斋。殿外的蔷薇爬满廊架,新抽的花苞缀在藤蔓上,尚未绽放。廊下的秋千孤零零悬着,落了层薄尘,连风拂过都带着几分沉郁。
漱芳斋内,气氛比殿外更显凝滞。紫薇身着淡粉常服,坐在永琪身侧,眼角通红,手里正细细整理着小燕子平日里穿的衣裳,指尖一遍遍抚过布料,满是担忧与急切。
而永琪则身着墨色常服,独自枯坐在对面桌前,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也冒出了些许,往日里英气勃发的皇子,此刻只剩满身的颓唐与悔恨。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指尖反复摩挲着小燕子留下的那封字迹歪扭的信,纸页边缘已被捏得发皱。
见永熙与晴儿进门,紫薇连忙起身相迎,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永熙姐姐,晴儿,你们来了。”她侧身让两人入座,语气满是焦灼,“还是没有小燕子的消息吗?这两日永琪和尔康派人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连城外的庄子都问遍了,可始终……始终没有半点音讯。”
“紫薇,你先别急。”晴儿快步上前,握住紫薇微凉的手,柔声道,“永熙的暗卫也在加紧寻访,小燕子福大命大,定然不会出事的。你这两日也没好好歇息,眼下还得保重身子,不然等小燕子回来了,谁来照顾她?”
晴儿说着,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两碗温热的莲子羹:“这是我让小厨房炖的,你和永琪都趁热喝点,就算忧心,也不能亏了身子。”
永琪抬眼,看到两人,眼中的颓然更甚,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晴儿……永熙姐姐……还是没有消息吗?”
紫薇接过晴儿递来的莲子羹,却没心思喝,只放在一旁,红着眼眶道:“小燕子性子倔,可心肠最软,从来不会跟我赌气这么久。她一个人在外,不懂人心险恶,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都怪我,那日没看好她,要是我多劝劝她,她也不会……”
“不怪你。”永琪猛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自责,“要怪就怪我,是我逼得太紧,是我口不择言伤了她……若不是我,她也不会独自出宫。”
晴儿在紫薇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转头对永琪柔声道:“那日争吵,你也是心急所致,想护着小燕子、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并无半分嫌弃之意。等找到她,好好与她解释清楚,把心意说透,她会明白的。”
永琪垂首,声音沙哑,满是自责:“我明知她是那样的性子……还要和她发脾气。”
“你确实有错。”永熙的声音清冷平静,打破了室内的温言软语,她走到殿中,目光落在永琪身上,不带半分偏袒,“但你的错,不止于逼她学规矩、争吵时口不择言。”
永琪一怔,抬头望向她。紫薇也停下了啜泣,望向永熙,眼中满是疑惑。
永熙继续道:“皇阿玛看重你,朝野皆知你是储君热门人选,这便是你的处境——你不再是只懂儿女情长的五阿哥,而是将来要担江山社稷的皇子。小燕子性子纯粹、不受拘束,是你的软肋,这一点,老佛爷看得通透,你的对手看得更通透。”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你被议储,便意味着一举一动都牵扯朝堂格局。小燕子的‘不合规矩’,会成为朝臣攻讦你的把柄,成为对手拿捏你的利器。老佛爷反对你们,并非单纯苛责她的出身与性情,而是顾虑她会成为你前程路上的绊脚石,甚至将来可能被人利用,动摇你的储君之位,这一点,她想得没错。”
永琪浑身一震,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无力反驳。紫薇也蹙起眉头,她虽心疼小燕子,却也明白永熙所言非虚,深宫之中,身份与规矩的重量,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小燕子失踪,便是最直接的隐患。”永熙的目光愈发锐利,“若她只是赌气出走,或许还好;可若是被有心人找到,加以利用,或是以此要挟你,你该如何应对?是为了她,放弃多年经营的前程,甚至不惜与朝堂对立?还是为了储君之位,牺牲她的安危?”
她停顿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老佛爷让你择端庄正妃,是为了给你找一个将来能助力朝堂、稳固后宫的贤内助;你想护着小燕子,是念及情分,不愿辜负。这世间之事,向来难两全。你到底是要储君之位、江山社稷,还是要与小燕子的一生相守?你要选择什么,放弃什么,心里必须有个决断。”
“我……”永琪张了张嘴,心头如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他想脱口而出“我都要”,可话到嘴边,却被现实的冰冷堵了回去。他知道永熙说的是实情,老佛爷的顾虑、对手的觊觎、朝堂的规矩,如一张张网,将他与小燕子紧紧缠绕,让他无从挣脱。
紫薇看着永琪痛苦的模样,又想起失踪的小燕子,眼眶再次泛红,却不知该如何劝解。晴儿也面露难色,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永熙递来的眼神制止。有些话,必须让永琪自己想明白;有些抉择,必须让他自己做出决断。
殿内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风吹蔷薇藤蔓的轻响。永琪垂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一边是青梅竹马、真心相爱的小燕子,一边是唾手可得、肩负重任的储君之位,还有大清的江山社稷、列祖列宗的基业……
他该如何选择?该如何放弃?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身为皇子的无奈与沉重。
永熙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需自己承担。她转身对晴儿与紫薇递了个眼色,两人悄然起身,跟着她退出殿外,留给他独自思考的空间。
走出漱芳斋,紫薇轻声道:“永熙姐姐,你方才的话,是不是太直接了些?五阿哥心里本就自责,这般追问,怕是会让他更难受。”
永熙望着天边的流云,语气平静:“难受,才能让他清醒。如今局势凶险,容不得他再沉浸在儿女情长里。要么尽快找到小燕子,护她周全,同时让她学着适应宫廷规矩,堵住悠悠众口;要么,便只能忍痛割爱,保全自身与江山。拖得越久,危险便越多一分。”她转头看向两人,眼神坚定,“我再增派一倍人手,扩大搜寻范围,从京城内外的车马行、驿站,到近郊的所有村落、破庙,逐一排查,再给一日时间。”
“一日?”紫薇心头一紧,声音带着慌乱,“万一……万一还是找不到呢?”
“那就不能再隐瞒了。”永熙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