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赵寧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来找我,是做什么的?”
赵寧没有迴避。
“来告诉部堂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
“军情司这半个月的匯总。”
胡宗宪没接。
“这个时候,你跟我谈军情?”
“恰恰是这个时候。”赵寧把文书放在了书案上湿透的公文旁边,稳稳噹噹的,“部堂,天要塌,先塌的是郑泌昌和何茂才的天。您的天塌不塌,不取决於海瑞那封奏疏,取决於您手里有没有朝廷离不开的东西。”
胡宗宪的手停在半空。
赵寧打开那份文书,指尖点在第一页的数字上。
“半个月,军情司匯总各地烽火台、卫所、巡检司送来的情报,共计四十七份。其中有效情报三十一份,標註为可追溯来源的二十二份。我们已经初步建立了从台州到温州沿线的预警体系——虽然粗糙,但已经比之前强了十倍。”
他翻到第二页。
“三天前龙山所方向那次合围,是军情司成立以来第一次成功的联动预警。三支乡勇在半个时辰內完成包抄,倭寇未及深入內陆便被逼退。零伤亡。”
胡宗宪低头看那些数字,没说话。
“另外——”赵寧的手指移到文书最后一页,那上面画著一张简略的示意图,几条虚线从不同方向匯聚到浙东沿海的一个点上,“根据这半个月的情报分析,倭寇的试探性袭扰並非隨机的。他们的小股部队,始终围绕著几个固定的区域反覆出没。”
他在示意图上画了一个圈。
“台州府以南,温州府以北。这片海域,有问题。”
胡宗宪盯著那个圈,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隱约的人声。
“你的意思是,大股倭寇要来了?”
“不是要来。”赵寧的手指从图上抬起来,“是已经在路上了。这些小股试探就是前哨,他们在给主力探路,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兵力部署。”
胡宗宪终於拿起了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了两三息。
这是一个老將看军报的速度——不需要逐字逐句读,只抓关键数字和关键判断。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胡宗宪把文书合上,放回桌面。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顺手把散开的衣领理了理,又把束带繫紧。这一连串细小的动作做完,他的气势已经和方才判若两人。那个暴怒中失態的老人不见了,重新坐在那里的,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东南总督。
“你刚才说得对。”
胡宗宪的声音恢復了平稳。
“朝局的事,我管不了。但倭寇的事,必须有人管。”
赵寧垂手站著,等著下文。
“军情司的预警体系,加快。”胡宗宪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上印信,递给赵寧,“这是手令,从今天起,沿海各卫所的塘报,必须同时抄送军情司一份。谁敢扣压迟报,以军法论处。”
赵寧接过手令。
纸上的墨跡还没干透,但那方鲜红的总督关防大印,落得又正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