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泌昌的手搭在膝盖上,微微缩了一下。
赵寧最后看向何茂才。
“何大人,您刚才说我明借暗抢。好,我问您——沈一石的粮仓里存著多少粮食?十万石。这十万石粮食,有多少是他自己买的?有多少是织造局划拨的官粮?有多少是严阁老安排下来用於压价买田的?”
何茂才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你要是想把这笔帐掰开了算,”赵寧站了起来,“我赵寧奉陪到底。不光在这间屋子里算,到京城去算也行。到御前去算也行。”
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杨金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个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赵寧刚才那番话,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三十八万灾民——这四个字是一道符。
不管严党多大的势力,在“饿死百姓”这件事上,谁也不敢公开替自己辩护。
何茂才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
“赵寧!你说得好听,什么灾民的命不命的。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们都清楚!你就是要把改稻为桑搅黄!你对得起严阁老对你的栽培吗?你对得起朝廷的信任吗?”
他猛地站了起来,朝门外一挥手。
“来人!”
门外涌进来十几个按察使衙门的差役,佩刀执棍,站满了堂前的空地。
何茂才叉著腰。
“赵寧,你拿了不该拿的粮,坏了朝廷的国策。我身为浙江按察使,有权拿你问话!你跟不跟我走?”
赵寧没看那些差役。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把剩下的半碗茶慢慢喝完了。然后把碗倒扣在桌面上。
“戚將军。”
他的声音不大。
院子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三五个人的脚步,是几百人同时落脚的声音,沉闷,密集,带著铁甲碰撞的轻响。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戚继光走在最前面,全身甲冑,腰佩长刀。他身后是五百亲卫,三排横列,长枪在手,刀鞘上的铜扣在午后的日光下一片白亮。
五百人站定,没有一个人说话。
何茂才的差役们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棍全矮了一截。
戚继光走到堂前,单膝跪地。
“末將戚继光,奉赵大人之命,率亲卫五百,听候调遣。”
何茂才的嘴张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
他扭头去看郑泌昌——郑泌昌已经把脸別到了一边。他再去看杨金水——杨金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扣得死紧。
赵寧从桌后走出来,走到堂前台阶上,居高临下。
“何大人,你刚才说要拿我问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你还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