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五十出头,中等身量,穿著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上戴著网巾,手里提著个油纸包。
胡宗宪。
赵福正要开口说那套说辞,赵寧的声音从院子里头传过来。
“请进来。”
赵福回头一看,赵寧已经站在了二门的台阶上。换了身家常的棉布袍子,脸上的疲態还没消乾净,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胡宗宪提著油纸包进了院子,跟赵寧对了个眼。两个人没有客套,直接进了书房。
赵福刚把茶端上去,外头又来了一顶轿子。
张居正。
比胡宗宪年轻不少,三十三四的样子。穿得比胡宗宪讲究——靛蓝的绸面道袍,摺痕笔挺。手里拎著一只锦盒。
赵寧在书房里喊了一声:“一块儿进来。”
张居正进了书房,把锦盒往桌上一放。
“两斤建寧的莲子,去了芯的,泡茶或者煮粥都行。”
胡宗宪把自己那个油纸包也搁在旁边,拆开来——半只酱鸭,包得严严实实,油已经浸透了两层纸。
“这个不用泡茶。”
赵寧看了看莲子,又看了看酱鸭,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们倒是实在。外面那帮人送的东西,玉如意、紫檀笔架、一堆没用的玩意儿。”
张居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袍子下摆理了一下。
“他们送的不是礼,是投名状。赵阁老从詔狱出来,皇上没杀,没贬,原职留用——这信號够明白了。这时候不上门表个態,以后怕是排不上队。”
“所以我一个不见。”赵寧搁下茶碗,“见了就是收了投名状,收了就得还。这时候还不起。”
胡宗宪坐在赵寧对面,直奔主题。
“皇上什么情况?”
这句话一落地,书房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赵寧没有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赵福在院子里扫地,离书房有三丈远。
他把门关上。
“不好。”
两个字,轻轻的。
张居正和胡宗宪同时身子前倾。
“多不好?”张居正追了一句。
“李时珍给看的。丹毒积了几十年,五臟都坏了。”赵寧坐回去,拇指在桌面上摩挲著,“开了方子,能压火,但底子撑不住。”
他没有说具体时间。半年到一年这个数字,目前只能烂在他肚子里。
胡宗宪的身子慢慢靠回椅背。他当了二十年的官,什么话该往深了问,什么话该到此为止,拿捏得清楚。
张居正的反应不一样。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一下又鬆开。
“海瑞呢?”
“还关著。”赵寧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皇上没发话杀,也没发话放。悬著。”
“悬著最危险。”张居正接得很快,“皇上哪天气顺了,可能放。哪天气不顺——”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赵寧把茶碗搁回桌上,话头一转。
“汝贞兄。”
胡宗宪应了一声。
“戚继光到蓟州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