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片刻。
“叫严嵩来。”
这回清楚了些。每个字都咬出了形。
陈洪的膝盖往前挪了一寸,凑到床边。
“主子……严阁老,放逐为民,现在江西分宜老家。”
嘉靖的手又伸出来了。这一次攥住了床沿的锦缎,指节用了力,锦面被揪出一道褶。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洪的背上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冷汗。二十年不上朝的天子,二十年里最亲近的人,一个被遣走了,一个被逐了。精舍里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拨人,到头来,病榻上喊出口的名字,还是那两个。
吕芳不在。
严嵩不在。
黄锦也不在——关在內廷的值房里,还没放出来。
嘉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半是呻吟半是咳嗽。他的身子缩了缩,蜷在锦被底下,整个人比平日小了一圈。
然后他突然睁开了眼。
陈洪被嚇了一跳——那双眼浑浊,却带著一股猛劲,直直地盯著床帐顶上的龙纹。
“叫赵寧来。”
嘉靖的手抬起来,指著殿门的方向。
“叫赵寧来!”
第二遍拔了调子,尾音撕开一道裂口,带出一声乾咳。咳完,他的手又落回去了,整个人重新陷进枕头里。
陈洪跪在那里,没动。
叫赵寧来?
赵寧在詔狱里关著。好几天了。虽然牢房收拾得乾净——那是皇上特意交代的,比起海瑞那间石窟,赵寧住的地方倒更像个小书房,有桌有椅有炭盆,每日膳食从宫里送——但名义上,还是犯官。
没有旨意释放。没有旨意起復。
现在皇帝烧得神志不清,喊出这么一句话,算旨意吗?
陈洪犹豫了三息。
嘉靖的手第三次抬起来,这回没指方向,攥成拳,砸在被子上。
“还跪著!?”
三个字,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但里面那股狠劲一丝没减。
陈洪的额头磕在地上,“啪”一声,结结实实。
“奴婢领旨——”
他爬起来,倒退著出了內殿,到门口才转身。
脚步几乎是跑著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