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不是大太太提起,她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生母一般。
大太太拍拍她的手,嗔道:“回头见了你姨娘,可不许这般说话。”
萧含秋俏皮地一吐舌头,脆声应了。
老太君见她二人母慈女孝,脸上露了宽慰:“家和万事兴,你们母女关系和睦,大爷也能更放心地在外闯荡。”又看一眼坐在一旁望着母亲与妹妹微笑的萧含珊,抬手召了她过来,“珊儿对上京可有什么想法?”
相较于萧含秋的兴奋,萧含珊这边瞧着便含蓄许多,只有双眸之中隐现的期盼稍稍显出心中情绪:“过去曾听母亲提起京中风景,与临州山水大有不同,珊儿想着,人活于世,总是要多久瞧瞧外头的风景的。”
虽没有直接言明,却也是同意去的意思了。
老太君将她落在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满是慈爱地说道:“你能这样想,祖母便放心了。只是此番上京,轻易是回不来的,走之前,记得多去给你姨娘上两炷香,免得她心里挂念。”
“哎,珊儿知道了。”听老太君还记着让自己去给生母上香,萧含珊眼圈微红,又怕被人瞧见,忙低下头去轻声应了。
眼中却闪过一道嘲讽的微光。
萧家的规矩是要有孩子才能抬姨娘的,这么些年,大房拢共只出了两位姨娘。一个跟着大爷去了京都,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回来一次。一个生产后留了后遗症,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除了她与萧含秋之外,哪怕大爷独自在京多年,大房后院都不曾再有过子息。
其间蹊跷,这屋子里在座的所有人恐怕都明白,却还要做出一副家宅和睦的模样。
——花团锦簇的表象下,尽是烂泥。
又听老太君温声道:“早前想着要上京的事,便一直没让你母亲帮你相看亲事。祖母已派人送信去你父亲那,让他在京中先瞧着,待咱们进京,就能尽早安排起来。珊儿放心,祖母定会为咱们大姑娘寻一个兰芝玉树的好姑爷。”
萧含珊登时双颊通红,羞地快将脸埋进胸口:“祖母说什么呢,珊儿可不嫁人,珊儿要一辈子陪在祖母身边侍奉。”
“这才留一年,就有相熟的人家到我这来抱怨我把这么好的孙女留在手里不放人。”老太君打趣道,“要再多留两年,莫要说她们了,恐怕连珊儿都要在心里骂祖母这个老东西咯。”
“祖母您怎么还越说越过分了,珊儿不同您说了!”
老太君笑盈盈地瞧着萧含珊捂着绯红的双颊跑到萧含秋身边坐了,又和大太太笑道:“姑娘大了,都知道害羞了。”
笑闹够了,老太君便接着前面的话头,将启程的日子定在十月中秋之后。
“对了,咱们上京的事,是不是要同三郎也说一声。”大太太忽道,“溪云坊的东西如何安置,也得问问他的看法呢。”
“上京的事不必担心,他上回来时,我已同他商量过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溪云坊里头有好些子言生前作的字画,还有些他过去惯用的东西,到时恐怕得一并收拾起来。”
老太君沉吟道,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她说起自己曾与萧起淮事先商议过之后,大太太脸上一闪而过的怨怼。
“既如此,是否还是请三郎回来瞧瞧呢?”大太太抿着唇,颇有些为难的模样,“他再有半个多月就要回京了吧?回头若是丢了二叔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这做伯母的,对三郎也不好交代。”
老太君也是这么想的。
萧子年走后,他的遗物都是穆氏带着萧起淮一并收拾的。后来穆氏病逝,也是萧起淮亲自归置的溪云坊。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又有哪些东西事关紧要的,整个萧府恐怕都没有比萧起淮更清楚的人了。
“之前母亲不还说想让三郎将来多照拂阿萝一些么,媳妇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大太太说着笑望了阿萝一眼,看得阿萝眼皮直跳,“不如就请阿萝代咱们走一趟将军府,问问三郎是个什么意思,正好他们表兄妹也能叙叙旧。”
“阿萝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将军府,怕是不妥。”
老太君下意识地觉得不好,阿萝这两年江南第一美人的名头她也略有耳闻。虽说她不觉得自己的孙子会见色起意,但萧府距将军府路程颇远,万一半道上出了什么事,也是追悔莫及。
大太太眸光微闪:“他们表兄妹俩从小一块长大是大家都知道事,咱们大大方方地去拜访,外人不说不得什么闲话。”
老太君还是放心不下:“阿萝长这么大,还从未独自出去过呢。”
“母亲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大太太眉间一喜,又怕自己做得太过显眼,轻咳一声收敛了眉目,笑道,“马车上有咱们萧家的族徽,临州城内又少有违法乱纪的事儿,光天化日之下,哪能出什么事。”
见老太君面上松动了几分,大太太再接再厉,继续道:“母亲前头还说阿萝及笄后就是大姑娘了,怎么这会儿又将她当孩子似的放心不下了呢,再不然,多派些护卫跟着也就罢了。”
这话直说到了老太君的心坎里了,她松了口气,无奈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便总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到底觉得让阿萝独去仿佛不妥,可目光在两个孙女脸上转了一圈,让她们一齐去的念头便当场散了:光是听到说要去将军府,萧家两位姑娘的脸色便隐约瞧着有些发青了。
不过她心中的确有个更适合的人选:“书院是明日放假?”
大太太笑容一僵:“是明日,母亲没记错。”
“那就让二郎陪着阿萝一道去好了,往后二郎入朝,兄弟二人也能多个照应。”老太君一拂掌,当即将此事定了下来,压根没给大太太反对的机会。
阿萝颇为同情地瞟了她一眼,不知大太太对于自己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有什么感想。
转念一想,大太太想坑地人是她,于是她心中的那么一丁点同情,便也跟着散了。
阿萝在老太君召萧含珊过来时,已知趣地坐到了一旁,没打扰她们祖孙二人说话。只不知道究竟是她的存在感太强还是太弱,纵使她一句话都不说,大太太还是能逮着机会坑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