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整整神色:“京都这天实在是有些冷。”
她认出来了,沿着这条道再往北,便是萧起淮所居的兴平坊。
两坊间离得近,不比她老远地从西边赶来,若是有心,他这会儿应当已经在萧家大宅候着了。
而她似乎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没想到时不觉得,一想起来便发现心头晃晃悠悠地,没个落地的实处。
马车却在这时落到了实处,车轴声戛然而止,外头响起修柏无波无澜的声音:“姑娘,到了。”
“……”有时候真是形势逼人。
阿萝定了定心神,扶着车壁屈身步出马车。
而后便见眼前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微愣了一下,抬眼去看站在马车前的人,晃晃悠悠的心,紧了紧,又一下子落了下来。
“表哥来得倒早。”阿萝弯着眉眼,将手递了过去。
“想着能瞧见表妹言不由衷的模样,就过来了。”掌心感受到柔荑的温度,萧起淮弯着眼尾,笑得漫不经心。
手中微微使劲,便毫不费力地将人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这回是真真切切的脚踏实地了。就没见过像他这样嘴巴坏的人。
没来得及多说,台阶上已迎下来一人,喜气盈盈地朝阿萝福了半礼:“多年未见表姑娘了,问表姑娘安。”
三十光景的妇人,讨巧地笑着。她未施粉黛,梳着简单的圆髻,乌黑发间只别了两支普通银簪,身上穿着的亦是再单调不过的罗裙,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了股子风流仪态。
阿萝不露声色地收回手,侧身避开对方的礼,软和地笑:“阿萝是晚辈,怎好受礼,容姨娘可好?”
“姑娘惦记,一切都好。”容氏微微抬眼,眸中有惊艳闪过,却又很快摁下,谦卑地敛着眸子,“大爷已在正堂,特地叮嘱妾身出来迎表姑娘。”
“有劳容姨娘引路,可不好叫表叔多等。”阿萝面上浮现一抹愧色,加紧步子便往里赶,俨然是副再着急不过的模样,哪里还见得着丝毫倦怠?
萧起淮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了眼前头一面走一面不忘与人寒暄的阿萝,轻啧一声,举步跟上。
萧家大宅也算是历经几代的祖宅了,老太爷和萧二爷在京为官时也是住在这儿。后来萧二爷没了,萧大爷入京,便又续上了。
虽比不上临州祖宅园林雅致,入眼之处,却也是处处精巧。
许是为了迎月底的喜事,檐下廊间,皆已挂上了喜人的红绸。往来的婢子穿着清一色的鹅黄衣裙,眉眼间都挂着轻柔的笑意,规规矩矩地福身请安而后匆匆离去。
容姨娘脸上便带上些许尴尬:“近来府里事多,妾身力有不逮,各处都乱糟糟的,请三少爷、表姑娘见谅。”
她轻叹一声,眉头微拢,两道弯弯柳眉立时平添了一抹我见犹怜的愁绪,“经年未见老太君与太太了,叫她二位瞧见,还当是妾身轻慢。”
萧含秋受了委屈时也会这般拢着眉头,可其间怜惜之意,却不及容姨娘二三。
阿萝颇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
容姨娘原是萧家的家生子。萧大姑娘生母难产而亡,大太太房里要管着二少爷和大姑娘,便顾不上萧大爷了,于是做主将大爷房里侍候笔墨的婢女抬了房。
后来萧大爷上京,大太太要留在临州看顾萧起轩,大爷身边不能没人照顾,便让收拾行李随大爷上京。
阿萝记得,原先萧含秋也是要跟着同去的,只是临行前忽然起了风疹,虽不严重,却见不得风,就也留了下来。
因而这几年萧大爷在京中,一直是容姨娘在打理萧家后宅的事。
阿萝水盈盈的眸子轻轻波动了一下,红唇微抿,那张犹如谪仙般不切实际的脸乍然生动起来:“姨娘太过谦了,阿萝瞧着府上诸事有条不紊,各处都妥当地很,姑祖母瞧了满意还来不及,又怎会觉着轻慢?”
“表姑娘最懂老太君的心意,有您的话,妾身心安许多。”拢起的眉头舒展开,容姨娘舒了口气,这才问起萧含秋,“……离开时还是个半大的人儿,一晃眼竟也快到及笄的年岁,实叫人惦记。”
阿萝依旧好脾气地应着:“二表妹性子单纯……左右今日就要团聚了,姨娘放心便是。”
二人有了话题,脚下的步子便跟着缓了下来。
萧起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将二人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侧着脸,或聆听,或细语,端是举止有度,进退得体。垂眸浅笑时唇角翘起的弧度,更叫人赏心悦目。
离开了临州几月,到了外人跟前,她又是临州那个众口交赞的表姑娘了。
视线转开,似有些漫不经心地落在园中交错的花木间。
他压下唇边不知何时浮上的浅笑,不自觉地抬手扯了下衣襟,将心头突如其来的烦闷散开了些。
——他怎么会觉着佩服宋漪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