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嫁衣是二少爷前些日子拿来的,”至秋一面轻手轻脚地嫁衣搁在阿萝膝头,一面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奴婢在二少爷身边服侍这么些年,还从未见他对一件物什如此上心,每日都要过来亲自打理,生怕落了灰。”
只见阿萝的眉心拢得更紧了些,细嫩红唇失了些许血色,喃喃道:“这是我母亲为我缝制的嫁衣。”
她也摸到了那块滴了萧起轩的血的碎布,未干的血液将指尖蹭得通红。
阿萝抿着唇角,抽出帕子一点一点将血迹擦去。
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在明艳的嫁衣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都是我不好。”她的声音里有了几分哽咽,“若不是我,就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晶莹的泪珠啪嗒一下落在阿萝柔弱无骨的手背上,她却飞快地将水渍擦去,仰面露出歉然浅笑,“吓着至秋姐姐了。”
至秋这时才看清阿萝眉间萦绕的凄楚,泛红的眼尾还沾着水气,叫人忍不住觉着心疼。
“这样的事……也怪不得表姑娘。”她轻声劝慰,“少爷待您是万分真心,断不会责怪您的。”
阿萝闻言却没有什么安心的模样,只是勉力一笑:“至秋姐姐陪我到屋外走走可好?”
“这……”至秋有些迟疑。
“就到外头透透气,”阿萝轻掩胸口,低垂的眉眼仿佛在下一瞬便会破碎,“至秋姐姐放心,此时我也做不了什么事了。”
至秋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立时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天井并不大,靠墙种了株槐树,树干斜生,枝叶丛丛,层层叠叠地越过墙头,也遮住了天井大半的天空。
阿萝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忽然道:“我幼时在侯府的院子,也有这样一株槐树。”
至秋不明所以,硬着头皮答道:“想来是少爷与表姑娘有缘,所以此处也有一株和姑娘院子里一样的槐树。”
阿萝轻轻笑了笑,仿佛不经意的问道:“至秋姐姐到二表哥院子里,也快十年了吧?”
至秋点点头:“再过几月,便满十年了。”
“想起来,当初及春初到府里,还是跟着至秋姐姐学的规矩。就连及春的名字,也是跟着姐姐取地。”阿萝微歪过头,“如今及春出入得体,还未曾谢过至秋姐姐呢。”
提起往事,至秋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唇边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道:“表姑娘抬举奴婢了,彼时奴婢也才学规矩不久,哪里能教得。还是及春自己不想跌了表姑娘的面子,日夜苦功,连带着奴婢跟着受益才是。”
大太太规矩大,对二少爷身边的人更是容不下丝毫闪失。尤其是院中走动的婢女,稍有逾矩便会被换去外院打杂。
至秋是家生子,大太太瞧她老实本分,又知根知底,这才将她放到二少爷房中伺候。
日子久了,她便成了二少爷身边的大丫鬟。
府中人人都羡慕她能在二少爷跟前得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日子她当真日日胆战心惊,不敢有半分错漏。
能到表姑娘房中教及春规矩,便是她当时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了。
“至秋姐姐是婶婶亲自挑了放在二表哥院中的人,自是差不得的。”阿萝却不认同她的自谦,“就连二嫂心中对至秋姐姐都是颇有地位的,今日还特地问起我对及春来日的安排。”
至秋嘴角的笑意登时僵住,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按着萧家的规矩,婢女若是年满二十岁又尚未许人,便可自行归家。唯独她,因为是在二少爷书房伺候笔墨的,虽是满了二十,也没人提要将她换下的事。
她乐得其所,更是绝口不提。
没成想今日却从表姑娘口中得知了自家主母要遣自己出府的消息。
她有些被吓到了,不由得语无伦次:“奴婢甘愿在萧家做一辈子婢子,为少爷少奶奶做牛做马,绝无其他非分之想……”
一双泛着凉意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安抚似的拍了拍,阿萝望着至秋,温柔且认真:“至秋姐姐别慌,阿萝并没有那个意思,二嫂也没有那个意思。二嫂只是怕耽误了至秋姐姐的年华,怕至秋姐姐会怨她,也怕来日二表哥会怪她没尽到主母的责任。”
她含着笑,语气安抚,“换了我,也是要问上一问的,总不好贸贸然地决定了至秋姐姐的终身。”
至秋的心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她点点头,目光感激,“能像现在这样守着二少爷与表姑娘,奴婢便是心满意足了。”
“能有至秋姐姐这样的忠仆,是二表哥的福气。”阿萝叹了一声,抬头望天,“却不知二表哥眼下如何了。”
至秋本就有几分担忧,被阿萝三言两语地一说,几分担忧立刻化成了十分,焦急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院外望去。
除了空荡荡的垂花门,什么也瞧不见。
“至秋姐姐,阿萝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阿萝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可否请至秋姐姐替阿萝去看看二表哥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