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小伙子,你这是给厂里宣传科跑腿吧?要多少?让他们开个介绍信来,按计划供应的买,能便宜点。”
她一副瞭然的样子,显然认为何援朝是替公家办事。
何援朝脸上没什么波澜,依旧带著那点浅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是厂里。我自己用。麻烦您,给我拿十张。”
“自己用?!”
这下,不仅那几个售货员愣住了,连柜檯附近几个等著买东西的顾客也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一道道视线如同探照灯,聚焦在何援朝身上——
一个穿著工装、明显是车间工人的年轻小伙子,要买十张价格不菲的宣纸,还是“自己用”?
圆脸妇女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誚,她拖长了调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哎哟喂!自己用?我说小同志,你可別逗了!
你知道这宣纸多精贵吗?一刀能顶你大半个月工资!十张?你买回去糊墙还是垫桌子啊?”
她说著,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引得周围也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就是,小伙子,吹牛也得打打草稿吧?”
胖大婶也笑著摇头,
“这年头,饭都紧巴巴的,谁有閒钱买这个?还自己用?写大字报也用不上这么好的纸啊!”
她的话引来更多善意的鬨笑。
扎辫子的年轻售货员也忍著笑,好心劝道:“同志,你要是真想练字,去那边买点毛边纸或者旧报纸就行,便宜又大碗,一样用。
这宣纸……真不是咱普通老百姓用的东西。”
她语气真诚,但也透著“你別打肿脸充胖子”的潜台词。
面对这些混杂著轻视、好奇和看笑话的目光,何援朝脸上的笑容都没淡一分。
他像是完全没听出那些话里的刺,
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和零散的毛票,数出两张“大团结”
和一些毛票,轻轻放在玻璃柜檯上。
“钱够。麻烦您,十张。要韧性强、吸墨好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笑声戛然而止。
柜檯內外瞬间安静下来。
圆脸妇女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柜檯上那两张刺眼的“大团结”,
又看看何援朝平静无波的脸,嘴巴张了张,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他几个售货员也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那胖大婶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呆滯。
自己用?真花这么多钱买十张“没用”的纸?
这人……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吧?
圆脸妇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巴掌。
她憋了半天,才悻悻地弯腰,
从柜檯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刀,也就是大概一百张,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著的宣纸,动作带著点不情不愿的僵硬。
她抽出十张,指尖捻著薄如蝉翼、质地绵韧的宣纸边缘,递过来时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喏,拿好了!可金贵著呢,別糟蹋了!十张,一块五!”
语气依旧硬邦邦,但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明显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