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议论声很快如同苍蝇般嗡嗡响起:
“嘿!瞧这主儿!干嘛呢这是?”
“写字儿?摆摊卖字?新鲜啊!”
“嘖嘖,看那身板儿,那衣服……轧钢厂的工人吧?一个打铁的,跑这儿来冒充文化人写字卖钱?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前门大街!懂行的多了去了,他那两笔刷子,糊弄鬼呢?”
“瞧那纸,白的晃眼,宣纸吧?真捨得下本儿!可別糟蹋了!”
“装模作样!磨个墨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待会儿写出来指不定是什么鬼画符呢!”
“工人就该好好干活,学什么风雅?有这功夫多打两颗螺丝钉不好吗?”
“估计是想钱想疯了,以为写字能来钱快?做梦呢!”
……
嘲讽、奚落、不解、看热闹的起鬨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供销社里更甚。
路过的行人,无论是衣著体面的干部模样的人,还是挎著菜篮子的家庭妇女,或是叼著菸捲的汉子,
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或明或暗地投来或鄙夷、或好奇、或纯粹看乐子的目光。
何援朝依旧充耳不闻。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手腕的转动和砚台中那逐渐变得浓稠乌亮、光泽如漆的墨汁上。
外界的喧囂,於他而言,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神情专注,眼神沉静,只有那研磨的“沙沙”声,稳定而富有韵律地持续著。
这近乎“入定”的状態,让躲在斜对面“瑞蚨祥”布庄门廊柱子后面、只探出半个头的娄晓娥,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她本以为何援朝在供销社的淡定是强撑,到了这更露骨的环境,总该露出些马脚,或窘迫,或恼怒。
可没想到,他的定力竟如此之深!那份专注和沉浸,仿佛周遭的一切真的与他无关。
这份心性……似乎真的不像是装出来的?
墨已研浓。
何援朝搁下墨锭,拿起那支狼毫笔,在清水中润了润笔锋,吸去多余水分。
他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锐利如电,
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他提笔,饱蘸浓墨,悬腕於雪白的宣纸之上。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笔锋落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
笔走龙蛇!字字珠璣!
他写的,赫然是书圣王羲之那篇冠绝千古的《兰亭集序》!
而所用的字体,不再是厂区宣传栏上那锋芒毕露、峭拔凌厉的瘦金体,
而是化为了另一种气象——行书!
王羲之的行书!
笔锋在宣纸上轻盈流转,却又力透纸背。
起笔藏锋,含蓄內敛;
行笔中锋,圆润劲健;
转折处或方或圆,流畅自然;收笔或顿或提,乾净利落。
点画之间,映带勾连,气脉贯通。
那字跡,飘逸如行云,流畅似流水,却又骨力內含,端庄而不失灵动。
一股魏晋名士的洒脱风骨、雅集兰亭的旷达情怀,透过那流动的墨跡,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