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南京街头疾驰,沿路溅起的泥水喷了路边行人一身。
收音机里,南京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前线的战况,播音员声音激昂:
“中央社消息:我南浔守军连日来浴血奋战,给予日军第十军重创,毙伤敌数千人。无锡方向我军防线稳固,工事坚固,士气旺盛。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上将昨日再次视察城防,对守军之士气表示满意——”
孙元良没有心思听广播。
他坐在后座上,双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
雨花台阵地上那些野战永备工事——他知道工事是前几年国府花了大价钱修的,钢筋水泥浇筑的机枪碉堡和炮兵观察所,据说能抵御150毫米重炮的直接轰击。
但他当七十二军军长和接防雨花台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人来跟他交接这些工事的具体位置和钥匙,他也没主动去问过。
上个月七十二军从上海撤下来,残部接防雨花台以来,他压根就没有去检查过那些工事。
他以为反正工事就在山上,迟早能找到。他以为没人会来查。
现在委员长要亲自来看。
轿车在雨花台山脚下停下。
孙元良推开车门跳下来,一股冷风灌进领口,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山道两旁的树木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直挺挺地伸向天空,像死人的手指。
山坡上东一簇西一簇地搭着帐篷和窝棚,几个士兵缩在窝棚里烤火,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看到他来了也懒得起身敬礼。
地上到处是空罐头盒、碎纸片和烟蒂,垃圾堆得老高,显然是很多天没人打扫了。
战壕里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副破扑克牌赌钱,嘴里叼着劣质烟卷,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灰白的雾。
另几个士兵裹着军毯躺在散兵坑里睡觉,步枪歪歪扭扭地靠在坑壁上,枪口上挂着一只破袜子。
阵地上竟然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知是从哪个窑子里跑出来的流莺,大冷天穿着露腿的旗袍,裹着军大衣坐在弹药箱上,跟几个低级军官调笑着吃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集合!集合!”
孙元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挥舞着手里马鞭朝空中抽了几下,马鞭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呼啸。
“把阵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老子清理干净!那些女人——马副官,你带人把她们赶走!统统赶走!现在是几点?九点!委员长马上到!你们赶快把阵地上打扫干净!把赌钱的牌都收起来!”
士兵们懒洋洋地从战壕里爬起来,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个老兵甚至还对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骂咧咧。
孙元良急得满头是汗,他一把揪住一个正在收扑克牌的少校营长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那些永备工事呢?国府前几年修的那些——就是钢筋水泥那些!在哪个位置?钥匙在哪个手里?快说!”
少校营长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
“军、军座,什么永备工事?卑职接防的时候,没人跟卑职说过有什么工事啊!”
“你问我,我问哪个!”
孙元良用力把他推了个趔趄,又抓住路过的另一个上尉连长。
“你晓不晓得?那些工事在什么地方?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