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燕鹤轩提前回了学校。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踩点到,也没让家里司机送。提前了两个小时,他一个人背着书包,坐了那趟要晃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窗外的风景和昨天清晨来时没什么两样,梧桐叶落了满地,被车轮碾过,发出干枯细碎的声响。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很快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指尖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痕迹一点点被雾气重新盖住,想起昨天上午客厅里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想起那声轻得像一片落叶的“嗯”。
他没问苏时礼要换到哪间宿舍,没问什么时候搬,有没有想好和谁一起住。他甚至没敢问出口,你是真的那么不想见到我吗。
他什么都没问,他怕听到答案。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个轻飘飘的“嗯”就会变成干脆的“是”,变成一把刀,把他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斩断。
306宿舍还是老样子。
他的床铺乱糟糟的,被子没叠,书桌上堆着上周落下的卷子,一支笔横在草稿纸中间,笔帽不知道滚去了哪里。苏时礼那半边依旧整洁,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桌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简易笔筒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可燕鹤轩站在门口,明明一切都没变,他却觉得这间屋子空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对面那张床隐在昏暗里,安静得不像话,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开学那几天,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对面那个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的背影。那人起床动作总是很轻,轻到他几乎听不见动静,只有被子掀开时极细微的窸窣声,和赤脚踩在地板上刻意放轻的呼吸。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
现在想听,却再也听不见了。
陈昊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燕鹤轩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胡乱塞的衣服和一角揉皱的试卷。他没看书,没玩手机,甚至算不上发呆,就只是呆呆地坐着。
陈昊愣了一下,把手里两杯奶茶放到桌上,塑料吸管在袋子里轻轻响了一阵。他看了燕鹤轩一眼,没多话,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推到他手边。
陈昊知道燕鹤轩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你常喝的那家今天没开门,换了隔壁的,应该也还行。”
燕鹤轩没碰那杯奶茶。
他低着头,盯着脚上那双半旧的球鞋。鞋带松松垮垮垂着,一根压着一根。他没去系,就那么盯着两根交缠又散开的鞋带,像盯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陈昊没有催他。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慢慢喝着自己那杯。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漫长得像窗外那片灰蒙蒙、却始终落不下雨的天。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开关门的声音,有人在楼道里喊人,笑声远远飘过来,又被门隔在外面。燕鹤轩只觉得烦躁。
陈昊放下杯子。
“苏时礼呢?”他语气尽量平常,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他周末没回宿舍吧?”
燕鹤轩的手指动了动。
他把垂在鞋面上的一根鞋带扯起来,绕在指尖,又松开。绕紧,再松开。反复几次,棉绳在指腹勒出一道浅红印,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要换宿舍。”
陈昊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燕鹤轩。那人依旧没抬头,还在绕着鞋带,指节都捏得发白。侧脸浸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得不像平时的他。
“他跟我爸说的。”燕鹤轩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在旁边听见的。”
陈昊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