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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可走（第1页）

林风猎猎，像无数把陈年的钝刀，一遍又一遍地刮过施筠词的脸颊。

那风里带着高山特有的凛冽，混着铁锈、尘土与松脂的冷香，粗暴地灌进肺腑。

这一瞬间，时光仿佛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施筠词猛地拽回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荒凉得令人心悸的岗坡，枯草如乱针般扎在贫瘠的土地上。那时的他浑身是血，从一场屠戮中爬出来，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熄灭，以为这世间再无人可依，再无人可信。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会像那些枯草一样，在风里烂掉，化为荒原上一抹无人问津的尘。

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

景澈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凉，骨节分明，却稳得像绝壁上历经千年风霜的山岩。那只手没有颤抖，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安静地传递着某种无声的力量。施筠词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身后的喊杀声、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甲胄沉重的碰撞声，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都被身后崖外那片沉沉的、铅灰色的云雾吞没。那里仿佛是一张巨口，吞噬了一切喧嚣。

每一步落下，他都清晰地感知到景澈的调整。少年的呼吸节奏、脚步的轻重、甚至他剑锋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都成了施筠词感知世界里的一部分。他们不像是在逃亡的两个人，更像是由同一根神经牵引的共生体。

景澈在前方探路，他的剑是眼；施筠词在后方护持，他的背是盾。两人纵身扎入深山密林，脚下枯枝碎裂作响，风声灌耳，身后荒渡口的血腥气息被飞速甩开。

可乱世官府效率极快，根本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不过短短片刻，远处官道尽头便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甲叶撞击的铿锵锐响，伴随着官兵整齐凌厉的呼喝，层层逼近山林外围。

“林中有人行凶！差役尽数遇害！封锁山林！逐寸搜剿！”

“活捉凶手，就地格杀亦可！”

吼声震天，穿透层层树影，死死压进密林深处。

景澈背脊瞬间一凉。

他方才斩杀五名校役，动静太大，又有流民亲眼所见，根本无从遮掩。

驻军来得极快，绝非昨日小镇松散盘查可比——这是正规边关守军，人数众多、配备弓箭利刃，一旦被合围困住，两人插翅难飞。

施筠词神色凛冽至极，一路疾行，低声急嘱：

“他们熟这片山林外围，我们不能绕官道，只能往深处险峰走。路难行，但追兵一时不敢深入。”

他语速极快，眼神冷静刺骨，杀人后的沉稳彻底显露。

往日他护景澈，会尽量避开险境、留稳妥退路。

今日不同。

他侧头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

景澈眼底虽有紧绷，却无半分慌乱怯懦，握剑的手稳而有力，步履迅捷，一路紧紧跟在他身侧，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随时伸手捞护的稚弱模样。

施筠词心头微震，脚下速度再提一档。

密林枝桠横生，荆棘遍地，草木锋利割破衣料，刮得小臂脖颈细碎生疼。

两人全力奔逃，风声呼啸在耳畔，身后搜捕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的锐响隐隐传来——

“嗖！”

冷箭穿树，深深钉入身侧粗干，箭尾震颤不止。

追兵已经入林！

“蹲下！”

施筠词一把拽住景澈手腕，猛地将人带矮身形，两人顺势矮身翻滚，躲入巨大老树的背阴死角。

数十支箭矢密密麻麻扫过方才立足之地，木屑纷飞，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

大批官兵合围而至，层层散开，刀剑出鞘，寒光遍布林间。

为首校尉面色冷厉，盯着密林深处，沉声怒喝：

“杀人凶徒藏匿在此！方才渡口行凶，胆大妄为！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尸！”

无人应答。死寂的密林里，只有风声簌簌。

校尉眼底杀意更盛，挥手厉喝：“搜！格杀勿论！”

数十名官兵分散开来，步步紧逼，刀光穿过树影，一点点压缩两人藏身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