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贾府的角门出去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有人牵着驴车从旁边过去,驴叫了一声,声音又长又响。黛玉被那声驴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那是周霁薇到京城后第一次看见黛玉笑得这么开怀——不是“笑不露齿”的那种笑,是真的、毫无防备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你听,它在说欢迎你。”周霁薇说。
“驴怎么会说话?”
“驴怎么不会说话?它说‘林——家——姑——娘——来——了’。”周霁薇一个字一个字地学那驴叫的节奏。黛玉被她逗得又笑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清清亮亮的,像石子丢进水里溅起的水花。
马车在老宅门前停下来。陈管事带着几个仆人站在门口迎接,换了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霁薇先下车,转过身,伸出手。黛玉扶着她的手跳下来,站定,抬头。
林家老宅比她想象的要小。灰墙黑瓦,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字的门牌——“林宅”,被日头晒得发白。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门槛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几十年进进出出踩出来的痕迹。这就是林家在京城的房子。不是贾府那样的百年世家,没有敕造的门楣,没有“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排场。但它实实在在的,有墙,有瓦,有门,有住了几十年的老仆人。
她走进去的时候,脚下踩的是自己家的地,心里忽然踏实了。
周霁薇走在她旁边,注意到黛玉踏上门槛时的那一瞬——她站定了,像在确认什么。周霁薇在心里记了一笔:黛玉需要这个。她需要知道她在京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不是“借住”的地方。这不是矫情,是她失去母亲之后,对“归属感”的本能渴求。
周霁薇带她走了一圈。前院是待客的地方,正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清爽,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中院是内宅,几间屋子都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周霁薇说你要是哪天想在贾府外面住,这里随时可以住。
后院是花园,不大,但种了不少东西。一株老桂花树,树干比黛玉的腰还粗,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花园角落里有一片竹林,竹子比贾府的瘦,但比贾府的绿,绿得发黑。周霁薇说那是她让陈管事新种的,从扬州移来的苗。
黛玉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但她没有缩手。她想——这棵树,父亲小时候是不是也摸过?祖父呢?
周霁薇带她去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东跨院。地被翻过了,松松软软的,像刚犁过的田。墙角堆着几把农具,都是新的。周霁薇说这片地她想用来种菜。黛玉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片翻过的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霁薇又说:“老宅的菜比外面买的新鲜。你吃的那些青菜,就是这里种的。”
黛玉愣了一下。她吃的那些青菜,被虫咬过洞的那些、周霁薇说“虫愿意吃的东西人吃了肯定没事”的那些——都是这里种的?她低头看着那片翻过的地,土是深褐色的,松软得像发酵好的面团。她吃下去的,是这座老宅的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砚微姐姐。”
“嗯?”
“这里……真的是我家的?”
周霁薇转过头看着她。黛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你家的。”周霁薇说,“也是我家的。”
黛玉把这个“也”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周霁薇没有说“我替你守着”,没有说“我会帮你打理好”。她说“也是我家的”。黛玉说不清这句话为什么让她觉得安心,但她知道——周霁薇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也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可怜人。她们是一起的。
逛完老宅,周霁薇带她去了正厅,让陈管事把账册拿过来,一页一页翻给她看。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哪间铺子赚了、哪间铺子亏了。周霁薇一边翻一边讲,讲得很慢,遇到黛玉不明白的地方就停下来解释。
账册翻完了,周霁薇合上最后一页,看着黛玉。“你都听明白了?”
黛玉点了点头。她没有全懂,但她懂了一件事——周霁薇不是在给她看账册,周霁薇是在告诉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家底。她不看,也应该知道。
周霁薇把账册合上的时候,注意到黛玉的眼神——她没有躲,没有说“我看不懂”,她在认真看。周霁薇在心里记了一笔:黛玉不是不想学,是没人教过她。那就教。不急,慢慢来。
她们在正厅用了午饭。饭菜是小厨房做的,几道家常菜,摆在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没有贾府那些排场,就是她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吃完,周霁薇放下碗筷,说了一句话。
“过几天,请外祖母她们也来看看吧。”
黛玉放下筷子,抬起头。
“把婶婶、姐妹们都请来。老宅修好了,总不能我们自己藏着看。老太太疼你,让她也看看你家的房子。”
“你是说……”
“我是说,”周霁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请她们来,她们来不来是她们的事,你请不请是你的事。你请了,就是告诉她们——你在京城不是只有贾府这一个地方,你是有自己的家的。你想让她们来看看你的家,这是你的心意,不是你在求什么。”
周霁薇没有说出来的话,黛玉听懂了。请贾母来,请王夫人来,请王熙凤来,请三春来——让她们都来看看。林家不是破落户,黛玉不是无依无靠投奔贾府的穷亲戚。她们住贾府,是因为贾母想外孙女,不是因为林家在京城没地方住。
黛玉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边沿慢慢划了一圈。“……外祖母年纪大了,出门不方便。”
“那就只请舅母她们和姐妹们。老太太若想来,自然有办法来。若实在来不了,我们另挑一天单独陪她老人家来。又不是非要一次请全。”
黛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写帖子。”
周霁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沓早就裁好的红色帖纸,还有一支小楷笔、一方干了的墨,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