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掷弹筒榴弹落在美洲狮的车顶上炸开,美洲狮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车顶的机枪手缩了缩脖子,拍了拍头盔上的灰尘,然后继续朝他们扫射。
大军所过之处,后续跟进的步兵部队就会开始驻扎,在公路两侧、桥梁两端、制高点和高地上修建临时防御工事。工兵们开着推土机和挖掘机,用沙袋和预制混凝土构件在关键位置构筑环形防御阵地,重机枪和迫击炮被部署在阵地制高点上,火力覆盖周边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线。
通讯兵在临时指挥所里架起电台和野战电话,把各部队的实时位置和战损情况汇总上报。医疗队在后方搭起野战医院,帐篷外面挂着的红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担架队把伤兵从前方运下来,军医们穿着被血浸透的白大褂在手术台前一刻不停地忙碌。
负责修建工事的工兵们也发现了大量日军屠杀的罪证。一个工兵排在一处被炸毁的村庄旁边挖地基准备搭建弹药临时堆放点时,挖到了一处被匆忙掩埋的集体坟坑。
坑挖得不深,表面的浮土只有薄薄一层,推土机的铲子刚推了几下就露出了下面的尸体。排长立刻命令停止作业,带着几个兵跳下坑去查看。他蹲在坑边,用手拨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张得很大,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小脑袋耷拉在她胸前,母子俩被同一把刺刀捅穿了。
排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摘下自己的钢盔放在坑边,站起来朝身后的通讯兵喊了一声。通讯兵立刻通过无线电上报,不到一会的功夫,一辆军用吉普车就沿着刚修好的临时公路颠簸着开了过来。车上跳下来的是随军拍摄官,他们胸前挂着相机,手里拎着三脚架和闪光灯,脸上的表情从出发时的冷静变成了铁青。他们在坑边蹲下来,调整焦距,按下快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安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脆。
拍完之后,拍摄官站起来合上镜头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旁边的文书兵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之后才吐出来的:“编号归档。遇难者约四百到五百。行凶手段为刺刀捅杀,部分受害者被活埋时仍有生命体征。完毕。”
类似的情况在各条行军路线上反复出现。工兵们在修筑工事时,在清理废墟时,在填平弹坑时,不断地发现被日军屠杀的无辜百姓和国军俘虏的遗体。一个工兵连在清理一处被烧毁的祠堂时,推倒一面还在冒烟的残墙,墙后面是十几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墙角,最小的那具尸体还保持着被大人护在怀里的姿势,大人用身体盖住了孩子,但火焰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另一个工兵班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发现了整排被反绑双手的国军士兵遗体,他们跪在渠底,后心中弹或中刀,从伤口位置看,全是在跪姿下被处决的。灌溉渠的渠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弹片和弹孔,渠底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硬壳,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最惨的是那些墙壁之下的场景。随军拍摄官们沿着工兵标出的路线逐一勘察,在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村公所围墙下,他们看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围墙是青砖砌成的,原本刷着白灰,上面还残留着用红漆写的“抗日救国”四个大字,但此刻白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放射状血迹。墙根处堆着几十具尸体,全是双手被反绑的无辜百姓,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军装和棉袄被刺刀捅成了筛子,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体液。从伤口的形状和分布来看,这些百姓是被小鬼子拿来当活靶子练刺刀的——刺刀捅进去,拔出来,换一个人再捅,再拔出来。有的尸体上有十几个刀口,分布在腹部、胸口、肩膀、大腿,显然是被多个鬼子兵轮流捅刺。最让人心碎的是最边缘那具尸体,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的身上也有好几个刀口,但他的双手被反绑着,死前还保持着往旁边挪的姿势,似乎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人。他的身后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同样被反绑双手,身上同样布满了刀口,两个人死在一起,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在墙根处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随军拍摄官把这一组画面一张不落地全部拍了下来。他们拍下了被开膛破肚的孕妇,肚子上的刀口从胸口一直划到小腹,胎儿被挑出来扔在一旁的碎砖堆里。拍下了被砍掉脑袋的村民,头颅被鬼子兵用刺刀插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眼睛还睁着。拍下了被钉死在大树枝头的无辜孩童,他们的手掌被铁钉贯穿钉在树干上,身体被铁丝捆绑固定,在寒风中轻轻摇摆。拍下了被活活烧死的无辜百姓,他们的尸体蜷缩在被烧成废墟的房屋门口,保持着临死前想要往外爬的姿势,手指抠在门槛上,指甲全翻了。这些照片每一张都被编上号,写上时间、地点、受害者人数和行凶手段,然后装进防水的档案袋里,由专门的传令兵送回沪上。以后,这些都是清算小鬼子罪行的铁证。
而接下来,那些被俘虏的小鬼子就开始倒八辈子血霉了。士兵们原本就已经被沿途所见的惨状烧红了眼,那些照片、那些尸坑、那些被钉在树上的孩子和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孕妇,像一把把烙铁烫在他们的心尖上,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焦尸味。他们心里憋着的那团火,从出发时就一直在烧,越烧越旺,越烧越找不到出口。现在,他们终于有了出口。
在一处被工兵们发现的大型活埋坑旁边,负责押送小鬼子俘虏的一个步兵连停下了脚步。这个坑是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旁边被发现的,表面已经被填平,上面还有卡车轮胎碾过的痕迹和杂乱的脚印。连长命令几个俘虏拿起铁锹往下挖,俘虏们不敢违抗,双手握着铁锹——每挖几下肩胛骨上的铁丝就扯得他们龇牙咧嘴——在士兵们的刺刀威逼下开始一锹一锹地往下挖。挖了不到半米深,铁锹就碰到了软的东西。俘虏吓得把铁锹一扔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士兵上前一脚踹在他后腰上把他踹回坑边,用刺刀指着他的喉咙让他继续挖。俘虏跪在坑边用手拨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只已经腐烂发黑的人手,手指还保持着临死前抓挠泥土的姿势。他吓得浑身哆嗦,但刺刀就抵在他的后颈上,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只手周围的土全部扒开,接着露出了胳膊,露出了肩膀,露出了一个被反绑双手、身体扭曲、面目狰狞的无辜百姓。
这名士兵一把揪住俘虏的后领把他从坑边拎起来摔在地上,然后朝旁边的战友吼了一声:“把这些王八蛋全给我拉过来!”很快,一串串被铁丝穿了肩胛骨的鬼子俘虏被从队伍后面押了上来,他们的皮靴早就被没收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冻土上,脚底全是血口子和冻疮。两个士兵解开铁丝,按着鬼子俘虏的头强迫他们在那个刚被挖开的尸坑前跪成一排,面对着坑里那些被他们同胞活埋的无辜百姓,双手被反绑,膝盖跪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一个老兵走到最边上那个被吓得浑身筛糠的鬼子兵身后,拔出了刺刀。刺刀在阳光下闪了一道寒光,然后猛地捅进了那个鬼子兵的后心。鬼子兵身体一僵,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惨叫,然后缓缓歪倒在地。老兵没有停,拔出刺刀,走到下一个鬼子身后,又捅了进去。一刀一个,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工兵旅和运输旅的车队是在午后抵达的。长长的卡车队伍沿着刚被装甲集群碾平的道路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车轮在碎石路面上颠簸着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厢里装载的不是弹药和燃油,而是成吨的水泥、钢筋、沙土、预制混凝土构件和施工机械。他们是来修工事的——在主力部队继续向前推进之后,这些工兵和运输兵要负责在每一处被收复的城镇、村庄和交通要道上修建永备防御工事,确保后勤补给线的绝对安全。
但他们的车队刚停稳,车厢里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跳下来,就被路边的一幕吸引住了全部目光。那是随军拍摄官们正在拍摄取证的一处屠杀现场——一棵歪脖子槐树上钉着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尸体,铁钉穿过小小的手掌,铁丝绑着瘦小的身体,孩子的头垂在胸前,头顶那撮软软的头发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