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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2页)

信差跳下马鞍,骏马扬起两只前蹄,一声咴咴长叫响彻天际。李可上前问从哪里来,信差道:“京城,皇上与内阁都有急件送给首辅大人。”说着,解下背上的牛皮信囊。李可接过信囊,转身入门,轻手轻脚走进来,喊了一声“首辅大人”,递上牛皮信囊。

张居正拆信,一颗银印从中滚了出来。看信时,是小皇帝的手书:

元辅张先生,今让工部造银印一颗,曰“首辅之印”,凡朝廷大事,重要奏章,仍由你阅处拟票。葬父期间,朕准你封驳密奏,以此印为信。钦此。

君恩似海,张居正激动不已。

周显谟、金学曾、沈度等的轿子一同来了,张居谦出来迎接。周显谟道:“张大人,麻烦你通报首辅,就说湖广抚台、按台、学台三人率阖省官员前来参加会葬。不知首辅有何指示,下官等恳请首辅召见。”

张居正听了却道:“我回家葬父,是家庭私事,阖省官员都跑来,是何意思?不见,不见。”张居谦劝他说:“湖广官员们既然来了,你总不能让他们在下司面前,灰头灰脑没点面子。”张居正却不肯转意,张居谦无奈,只得出门,对各位官员说:“我哥哥已有交代,他从京城出发,二十天旅途劳累,已是十分疲劳。加之定于后天家父入土安葬,哥哥要沐浴斋戒,守灵三天,期间概不会客。”他看着周显谟,颇过意不去地说:“不过请放心,会葬时,我哥哥会召见你们。”

黎明,天色昏暗。执事官高喊一声:“起棺!”十六名壮汉一起高吼:“起!”大楠木棺材抬起。鞭炮炸响,唢呐齐吹。张居正披麻戴孝,在棺材前亲自执拂。众家人尾随其后。所有参加会葬的官员都穿上孝服,跟着棺材后头送行。沿途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太晖山下,一个巨大的墓井已经打好,楠木棺材正往井中安放。墓井周围,放眼望去,但见万头攒动人海如潮。引魂幡追思旗纸人纸马安灵屋金银山等各色冥器密匝匝儿摆了好几里路。墓井一侧,临时搭盖了几十间孝棚,备为会葬官员的临时休息之用。

张居正从墓井出来,跟着张居谦走进了一间孝棚。他前脚刚迈进棚门,后脚就跟进来一个人,在他身后扑通跪下,高禀一声:“首辅大人。”张居正回身问道:“你是?”跪着的人禀道:“卑职湖广巡抚周显谟,叩见首辅大人。”周抚台披麻戴孝,满头满脸的汗,此时也不敢拿正眼看首辅,凄惶道:“老太爷仙逝,卑职五内俱焚。若人之生死可以置换,卑职愿以自己这芥末之身,换回老太爷无量寿福。”

张居正忙让周显谟坐下,问:“你何时到的?”周显谟答道:“比首辅早一天到达荆州。”“这么说,你来了四天了?”周显谟忙起身答道:“是。”

周显谟告诉他,湖广道的官员除极少数因公事牵扯走不开的,基本上都来了。想起前几日闭门不见客的情形,张居正点头说:“周抚台,多谢你远道赶来会葬。本辅归家后,即刻守孝三日,以略尽人子之情,故免见一切客人。这一点,望周抚台见谅。”周显谟道:“首辅大人对封君之孝,可鉴日月。”张居正吩咐一侧侍坐的弟弟,去把按台与学台二位也请来这里坐一坐。

少顷,张居谦领着沈度与金学曾进来,二人向张居正行揖见之礼。张居正请他们入座,然后问金学曾:“你从税关改任学政,职责完全不同。上任也有三个月了,是否习惯?”金学曾欠身回答:“卑职本是读书人出身,如今回到本行,哪有不习惯的。”张居正又转向沈度:“你升任按台,也有一年了吧?”沈度道:“是,多谢首辅大人栽培。”

“本辅今日在这孝棚里接见三位,原意是不谈公事。家父自去年九月十三日辞世,距今日已整整七个月了。这七个月里,你们为本辅家父的葬事,多有操劳。如今阖省官员又前来会葬,在你们,是一种礼节,是对家父的感情;但在于我,却忐忑不安。这么多官员齐聚荆州,单一个接待问题对荆州府衙造成多大的负担?这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耽误了政事。倘若这时候哪里发生了大事,因没有官员把持掌握而酿出祸端,我张居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有鉴于此,今日会葬完毕,明儿一早你们三位带头离开荆州各自回衙。”张居正正色对三位说。周显谟领头答道:“遵首辅明示,卑职明日一早就带领官员离开。”

张居正得知,只有一位襄阳知府赵应元未来,刚要表扬他不随俗流,却听周显谟说:“下官派人查问过,赵应元没来参加会葬,实乃事出有因。”

“是何原因?”

周显谟道:“赵应元虽为朝廷命官,却对讲学嗜好。如今,有一个名叫何心隐的大学者,在湖北一带讲学。许多年轻士子都成了他的追随者。这赵应元对何心隐推崇备至,多次请他到襄阳讲学。最近,他听从何心隐的建议,在襄阳建一所书院,专讲阳明心学。赵应元利用手中权力,将襄阳驻军的营房强行划出一半,作为书院校舍,这一下激起兵士的不满。三天前,兵士们包围了襄阳府,要找赵应元算账。到现在为止,事态还没有平息。”

把驻军营房改成校舍,真是太不像话;又添上半个故人何心隐,张居正早听说他现在自称是圣人,疯疯颠颠的,经常利用讲学批评朝政。张居正心头火起,只是沉着脸一声不吭。忽见一位官员进来禀告:“启禀首辅大人,下葬时刻已到。”

墓井旁,张居正一行刚到坑道口楠木棺材前站定,“嗵、嗵、嗵”三声炮响。本来有些喧闹的现场,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土阜下面的旷地上满满囤囤的,全是人。旷地四周站满了担任警戒的军士。警戒线之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孝子如潮哀鸿遍野,幡旗簇拥旌表如云。

炮响之后,本是响晴响晴的天,忽然起了乌云。张居正抬头一看,正好有一队雨燕横过头顶,它们盘旋着,鸣叫着,愈来愈强的南风将它们远远推去。破絮般的铅云越压越低,云的穹窿里,仿佛有黑厉厉的山鬼鼓翼而来。张居正打了一个寒战,自言自语道:“如此幽冥景象,天道不虚啊!”

执事官“嘡”的一声敲响铜锣,响亮喊起:“恭送封君入冥宫——”叫子齐呼:“恭送封君入冥宫——”喊声一停,侍者将一碗还是温热的雄鸡血递到张居正手中。张居正手托鸡血碗,走在楠木棺材前面,一路把鸡血洒到墓井口。当最后一滴血洒落地上,张居正将大瓷碗猛力掷向棺盖击碎。随着这一声碎响,执事官又高声唱喏:“拜送封君——”

披麻戴孝的官吏以及张府远近亲疏各房亲戚,齐刷刷跪伏下去。

“一拜——”

所有白色的孝帽都贴在地上,像一团团放大了的白色**,一齐朝着墓道口摇曳。

“二拜——”

“拜”字余音尚在耳边缭绕,平空突然响起一声石破天惊的沉雷,狂风卷着落叶,满天飞舞。

“三拜——”

风声、被吹拂着的旗声,被撕裂着的旗幡声,衬映着旷野上这一大片跪伏的白色身躯,显得肃穆、冷峻。

张居正洒完鸡血后,退回到坑道口跪伏在地。三拜完毕,他仍长跪不起,泪水在他瘦长的面颊上流淌。楠木棺材入穴后已经安置妥当,伏役们都退了出来。数十把铁铲都一同扬起,往坑道里填土。张居正失声痛哭起来。

一应仪式结束后,后场忽然**,官员们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府绸道袍的癯然老者,领了一群府学生走了过来。那老者抢走几步,向他弯腰一揖道:“宰揆大人,还记得老汉吗?”泪痕未干的张居正定了定神,认了出来:“哎呀,这不是何心隐吗?六年前在天寿山咱俩见了一面,你又渺如黄鹤。”何心隐道:“我这野老村夫,不适合待在京城,所以你见不着我。”

“听说你现在是阳明心学的正宗传人,名震朝野。今天,你怎么也来了?”

何心隐笑道:“湖广阖省官员一个不落地全都涌来荆州,会葬令尊大人。我正好在贵省讲学,听得消息,焉敢不来。”说毕径自走到墓门前,朝隆起的大土堆俯身跪下,庄重地行了三拜大礼。

待何心隐行过礼后,张居正问他:“这些府学生都是跟你一起来的?”何心隐道:“是的。我在当阳讲学,他们都是从附近几个州府赶来听我讲学的。听说我来荆州,他们又跟着我来了。”

“没想到你的号召力如此之大。”

何心隐一掀髯,笑道:“当年孔子弟子三千,传为美谈,其实算得了什么。我何心隐的弟子,三万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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