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只手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李朔等人的脊背时。
“哼。”一声冷哼。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从天地之间直接浮现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灵魂深处都在战慄的威严。
那只灰白色的大手在听到这声冷哼的瞬间,猛地僵住了。然后,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烟尘,它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在空气中,再也没有出现。
紧接著,像是某种呕吐反应,几罐天之血的容器从三人逃生的空间裂隙中“吐”了出来,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滚落在三人脚边。那些容器的密封完好,显然是被某种力量从正在崩塌的空间中直接扔出来的。
而最后,一道没有被任何容器封存的天之血,也从裂隙中飞了出来。那道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似乎想要融入地面。
但它刚接触到石碑附近的空气,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缓缓地飘向那座银白色的石碑。它像是一条被无形之手引导的河流,精准地渗入石碑表面的纹理中,沿著那些被岁月侵蚀的裂纹缓缓流淌、浸润。
石碑上那个模糊的人名,在吸收天之血的瞬间,清晰了一分。虽然依然模糊,依然难以辨认。但最左侧的那个字的轮廓,已经变得可以辨认了。那是一个笔画繁复的古老字体,带著一种入木三分的力道。那个字是——泰。
隨著最后一丝裂痕也在虚空中缓缓弥合,空间裂隙彻底消失了。就像一道被溅起的水波,湖面平静下来后,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碑周围恢復了死寂的平静,荒芜的大地延伸向天际,黄褐色的沙砾在微风中滚动,远处的地行草在诡异的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石碑对面和身后一侧没有任何区別,都是同样荒芜的景色,仿佛刚才那道裂隙、那片雾气、那把贯穿天地的断剑,都不过是一场幻觉。
但李朔知道那不是幻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他们踏出石碑一步,就会重新回到那个充满迷雾的恐怖空间。那道裂隙虽然闭合了,但边界还在,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將他们与那个世界隔离开来。
三人活下来了,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因为他们都知道,米婭,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永远留在了对面那片土地上。她的笑容,她的声音,都留在了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再也回不来了。
李朔站在石碑前,望著那片荒芜的大地,突然怔住了。他的脑海中,关於迷雾空间中的米婭的记忆,正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变得模糊。那些画面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跡,笔画在洇开,轮廓在消散,色彩在褪去。
他记得自己曾经很悲伤,却想不起悲伤的具体原因;他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留在了那里,却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从他的意识中被“抽走”,像是有人用一根无形的吸管,一点一点地將他的记忆吸走。
与此同时,三人身上开始冒出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那些雾气从他们的毛孔中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细小的颗粒,然后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般,飘向石碑的另一侧。
不仅他们身上如此,连飞舰残骸中关於米婭的一切都在雾化消散。驾驶座椅上她因为紧张而捏出的指痕,那块被她尝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就悄悄扔进垃圾桶的小饼乾,甚至是她留在操控台上的几根髮丝,所有与她有关的痕跡,都在无声地、不可阻挡地化作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抹除。小队理想国中经歷的一切,以及被理想国同化了的人,都是“祂”的一部分,包括记忆,包括痕跡,包括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所有证据,祂可以隨意拿走。
这不是对记忆的“消除”,普通的记忆消除会留下空白,会让人感觉到“少了什么”。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修正,一种让“那件事情”实实在在从未发生过的变化。不是“你忘记了”,而是“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米婭从未坐著这艘飞舰进入理想国,从未在驾驶舱里捏出过指痕,从未扔过那块小饼乾,因果链被从源头斩断,所有与之相关的存在痕跡都被抹去。就像是神祇用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布上擦掉了一个人物,然后重新绘製了周围的线条,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天衣无缝。
“不要……”伊贝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记忆,试图在脑海中用力地记住米婭最后那张微笑的脸。但她发现,那张脸正在变得模糊。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握紧一把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她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闪烁。这位在所有队员眼中永远冷静、永远果断、永远不会露出软弱的队长,此刻眼角泛起一丝泪光。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让那滴泪水落下,但它就在那里,在她的眼眶中打转,折射著荒原上苍白的天光。
然后,那股强行改变现实的力量,让三人的大脑承受了极大的负荷。就像是有人用一台巨大的机器,强行重写他们脑中的神经迴路,疼痛伴隨著一种更深层次的撕裂感,让三人几乎无法呼吸。
三人几乎是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开始旋转、模糊,然后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荒野上,一些嗅觉灵敏的变异生物被这里的气息吸引而来。那些生物拖著奇形怪状的身体,在褐色的大地上匍匐前进,浑浊的眼睛盯著地上那三个毫无防备的人类,像是在打量三块免费的腐肉。
它们试探性地靠近,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咕嚕声,唾液从咧开的嘴角滴落。就在第一只变异生物即將扑上来的瞬间,那块悬浮在空中的玉牌,像是感应到了危机,猛地爆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
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如同一层无形的屏障,將三人笼罩其中。那些变异兽在接触到白光边缘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发出惊恐的嘶叫声。
它们围著光罩徘徊了几圈,试图寻找突破口,却始终不敢再靠近一步。最终,它们悻悻地散开了,消失在荒野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