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贵人万福。”剪秋福身行礼,声音平稳,“皇后娘娘心中十分记挂贵人,本欲亲自前来探望,奈何六宫事务繁杂,娘娘凤体也有些倦怠,特命奴婢前来,送上些温补的药材,嘱咐贵人务必放宽心怀,好生调养。娘娘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贵人年纪尚轻,将来福泽绵长。”剪秋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绸布。里面是几只上好的锦盒,隐约可见人参、鹿茸等物的形状。“这些是娘娘私库里的好东西,最是补气血。另外,娘娘已吩咐内务府,贵人份例内的滋补品一律加倍,务必要将贵人的身子调理妥当。”安陵容依旧躺着,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睛都重新转了回去,望着帐顶。仿佛剪秋的话,那些珍贵的补品,都只是吹过耳边的风。剪秋对她的无动于衷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在意。后宫失了孩子的妃嫔,初期多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见得多了。皇后的“关怀”送到,任务便算完成。她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又例行公事地说了两句“请贵人保重”之类的话,便准备转身离开。就在她侧身、衣袖因动作而微微拂起的一刹那——安陵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住了!剪秋右手小臂靠近手腕处,宫装的袖口因动作露出一小截,那里,三道清晰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抓痕,赫然映入安陵容的眼帘!那抓痕不深,但颇长,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绝非寻常磕碰所能造成。在剪秋那保养得宜、平日绝不轻易受伤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倒流。安陵容的瞳孔骤然收缩!漱芳斋……凉亭……人群的惊呼与推挤……背后那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力道……她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的瞬间,绝望中双手胡乱向后抓挠,指尖似乎划过了什么光滑冰凉的衣料,还伴随着一声极低的、压抑的抽气……当时身后有谁?混乱中,人影幢幢,惊惶的面孔一张张闪过。但她记得,皇后!皇后就在那个方向!皇后当时似乎正高声指挥着宫人,维持秩序……还有富察贵人!富察贵人脸上那盒御赐的胭脂!当时闻到的那股极淡的、特殊的腥臊气……她现在想起来了!那不是普通的香料,那是“猫薄荷”混了其他东西才会有的气味!对猫有着极强的刺激作用,能使其兴奋乃至发狂!难怪平日温顺的松子会突然暴起!御赐的胭脂……能接触到,并能神不知鬼不觉添加东西的……麝香……她宫中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衣料、熏香、面膏……剪秋手臂上新鲜的抓痕……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滔天的血光,猛地撞进安陵容的脑海——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不是华妃,不是齐妃,不是任何争宠的妃嫔!是那个永远端庄温婉、母仪天下、口口声声关怀子嗣、维系六宫和睦的皇后!是她!一定是她!御赐之物她能动手脚,各宫安插人手她易如反掌,齐妃的猫、富察贵人的胭脂、人群中的推手……这一切,只有执掌凤印、统领六宫的她,才有可能如此周密、如此狠辣地安排,一箭双雕,同时除掉富察贵人和她腹中的胎儿!甚至,可能连淑妃沈眉庄都在算计之内,只是沈眉庄运气好,或者防备得严,躲过去了!“口腹蜜剑……”四个字在安陵容心中碾过,带着嗤嗤的血肉声响。好一个贤德昭彰的皇后!好一个慈悲为怀的中宫之主!她想起皇后每次看向她们这些有孕妃嫔时,那温柔笑意下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她赏赐物品时的殷殷关切;想起她在赏花宴上“体贴”安排暖阁,却又“盛情”难却地邀请……每一步,都踩在算计之上,每一句话,都裹着砒霜蜜糖!怒火,并非瞬间爆燃的烈焰,而是从心脏最深处、从那片冰冷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渗出的、粘稠如岩浆的东西。它缓慢地流淌,所过之处,冻僵的血液开始复苏,麻木的神经开始刺痛,空洞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恨意有了清晰的方向,恐惧被更强烈的毁灭欲取代。原来,她的孩子不是死在意外里,不是死在猫爪下,甚至不是死在某个争宠妃嫔的嫉妒中,而是死在这后宫最至高无上、最道貌岸然的女人手里!死在一场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谋杀里!剪秋似乎并未察觉身后那道目光的变化,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将那几道抓痕重新遮好,便步履平稳地向殿外走去。帘栊再次轻响,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殿内重新只剩下安陵容一人,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安陵容依旧躺着,姿势未变,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然不同。方才那种死气沉沉的颓败,正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悄然取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缓缓地,再一次将手放在小腹上。这一次,指尖不再颤抖,而是用力地、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孩子,娘亲知道是谁害了你。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却不是软弱无助的哭泣,而是滚烫的、淬着毒汁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留下灼热的痕迹。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将喉间那一声濒临爆发的悲鸣狠狠咽了回去。不能哭出声。至少现在不能。仇人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眼线遍布六宫。她如今孤立无援,失子失势,犹如蝼蚁。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甚至可能连累远在松阳的父母。报仇……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但怎么报?凭她一己之力?她有什么?一副残破的身子,一点对香料的精通,一些微末的歌艺,还有……皇上那点或许早已随着孩子消失而淡去的、因歌喉而产生的稀薄怜惜?不,这些远远不够。她需要助力,需要机会,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又能直刺皇后要害的刀。这把刀在哪里?皇上?皇上对皇后……虽有制衡,却未必不信赖其“贤德”。其他妃嫔?华妃与皇后势同水火,可华妃自身难保,且跋扈狠毒,与她合作不啻与虎谋皮。淑妃?沈眉庄家世显赫,如今有孕在身,看似稳固,但她与皇后似乎也并非一心……可沈眉庄性子清高,未必看得上自己,更未必愿意涉险。一个个念头在脑中飞速旋转,碰撞,又被现实冷冷地拍回。前路似乎布满荆棘,漆黑一片。然而,那三道抓痕,那特殊的香气,那冰冷的推搡,还有皇后那永远完美无瑕的温婉面孔,交替在她眼前闪现,如同最残酷的鞭挞,抽打着她残存的怯懦与犹豫。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她的孩子不能白死。她所承受的剜心之痛,她所经历的绝望深渊,必须有人付出代价!皇后必须为她做过的一切,血债血偿!安陵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带着血腥味和决绝的寒意。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迷茫、痛苦、软弱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幽暗。“宝鹃。”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而是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铁器。守在外间的宝鹃连忙进来:“小主,您唤我?”“药。”安陵容只说了一个字。宝鹃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赶紧端过已经微凉的汤药,试了试温度,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安陵容没有让她喂,自己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映出她苍白消瘦的脸,也映出她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她没有犹豫,仰头,将一整碗苦涩至极的汤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吞咽得有些艰难,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空碗递还给宝鹃,安陵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有些粗粝。然后,她撑着身子,竟然想要坐起来。“小主,您别动,太医说要卧床静养……”宝鹃急忙去扶。“扶我起来。”安陵容的语气不容置疑,“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擦洗。另外,”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去问问敬嫔姐姐,我如今这般模样,可否向她讨些安神的檀香?殿里药味太重,闻着心烦。”宝鹃看着她陡然间焕发出不同神采(尽管这神采冰冷而坚硬)的眼睛,一时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欣喜。小主肯用药,肯起身,肯说话,总是好的。“是,奴婢这就去办。”宝鹃出去后,安陵容独自靠在床头,感受着汤药下肚后泛起的微弱暖意,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属于活人的酸软疼痛。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那并不算纤细柔美、甚至因早年劳作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在昏迷前,抓伤了剪秋,留下了指向皇后罪证的痕迹。也是这双手,将来要握住那把复仇的刀。路很难,甚至可能走不到尽头就粉身碎骨。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从孩子离开的那一刻起,从前那个怯懦、敏感、渴望依靠旁人垂怜的安陵容,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重塑的魂灵。皇后……我们,来日方长。安陵容望向景仁宫的方向,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寒霜与蛰伏的杀机。:()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