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葛母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端出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大哥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夸:“还是娘做的饭好吃,在外头这些年,天天想这口。”二哥吃得斯文些,可也吃得比平时多,一边吃一边看着爹娘,看着妹妹,看着三弟,眼睛里的光,柔得能化开。葛望林坐在大哥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大哥被他看得发毛,笑着拍他脑袋:“老三,看啥呢?不认识哥了?”葛望林嘿嘿笑,挠挠头:“认识,就是……就是想多看几眼。”大哥愣了下,然后伸手,使劲搂了搂他的肩膀。老三长大了,他知道。这些年,是这个弟弟,撑起了这个家。葛美霞坐在葛母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大人们说话。大哥说队伍上的事,说打鬼子的事,说那些牺牲了的战友,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二哥说那位大人物的事,说学习的事,说工作的事,说着说着,就停下来,看看爹娘,看看弟妹。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跟从前一样。葛父端起酒杯,看着两个儿子,看着老三,看着美霞,看着自己的老伴。“来,”他说,声音有点颤,可稳稳当当的,“咱们一家人,喝一杯。”大家都端起杯子。月光底下,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月亮升起来了。晚饭散了,桌子撤了,葛母又端上来一壶茶,几碟瓜子花生。一家人挪到院子里,围坐着,谁也不想先去睡。葛望木——老大——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岛上的夜空他看了二十年,后来又看了别处的夜空,可哪儿都不如这儿的好。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哥,”葛望森——老二——轻轻开口,“你那边,青岛,离得近,往后常回来。”葛望木嗯了一声,没动。常回来。说得轻巧。当兵的,身不由己,哪能说回就回?可这话他没说出口,难得团圆,说这些干什么。葛望森也不说话了。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他那边更远,更忙,这一趟回去,下回什么时候能再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三天。他只能待三天。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三天能干什么?陪爹娘说说话,看看妹妹的功课,跟老三喝顿酒,然后再收拾包袱,走人。然后呢?然后又是漫长的分别,又是隔着千山万水,又是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可他没察觉。葛母坐在那儿,看看老大,看看老二,眼眶又红了。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老二,就不能……多待几天?”葛望森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头酸得厉害。可他只能摇摇头:“娘,那边工作忙,离不开人。那位……他身边就我一个贴身的,走不开。”葛母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葛父抽着烟袋,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底下变成淡淡的青色。他没说话,可握着烟袋的手,指节泛着白。葛望林坐在旁边,闷着头剥花生,一颗一颗,剥了也不吃,就放在手边。他也不说话,可他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二哥要走了。大哥也要走了。这团圆的日子,还没捂热,就又要散了。他想起小时候,大哥二哥都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他跟在后头跑,追着喊着“哥等等我”。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长到一辈子都过不完。可现在呢?大哥一年能回来几回?二哥几年能回来一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舍。这道理,他十二岁就懂了。葛美霞坐在三哥旁边,安安静静的。她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又看看爹娘和三哥,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大哥的军装,二哥的中山装,三哥的粗布衣裳。三个人,三条路,三种活法。可他们是一家人。不管走多远,都是一家人。第二天,葛望森起的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槐树还是那棵槐树,黄狗还是那只黄狗——当然不是当年那只了,那只早就老死了,这是它孙子。可趴在院子里的姿势,跟它爷爷一模一样。他站在那儿,看着熟悉的一切,心里头百感交集。“二哥。”背后传来一声轻唤。他回头,看见美霞站在门口,披着头发,穿着家常的衣裳,手里拿着本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么早?”他问。美霞走过来,笑了笑:“习惯了,早上清净,看书记得住。”葛望森看着她,心里头动了动。这个妹妹,他走的时候还在追黄狗,现在都会说“看书记得住”了。“书念得怎么样?”他问。美霞想了想,说:“先生教的,都会了。先生没教的,也看了一些。”葛望森挑了挑眉:“哦?都看了些什么?”美霞也不怯,一五一十说了几本书的名字,有他听过的,也有他没听过的。他越听越惊讶,这丫头,看的书比他想的深多了。“我考考你。”他说。“二哥考。”他就站在院子里,从《论语》问到《孟子》,从《诗经》问到《史记》,从经史子集问到时政新学。美霞一一作答,不慌不忙,条理清晰。有些地方,她答得比他想的还透彻;有些地方,她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不是死读书的。葛望森问着问着,忽然不问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妹妹,看了好一会儿。“美霞,”他说,“你比二哥聪明。”美霞愣了愣,然后笑了:“二哥别夸我,我也就是多看了几本书。”“不是夸你,”葛望森认真道,“是实话。你这样的资质,窝在这岛上,可惜了。”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心里头也是一动。窝在这岛上,可惜了。可带去他那边呢?他那边在北方,偏僻,工作忙,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能照顾好妹妹?再说那边也没什么好学堂,耽误了她怎么办?他想起大哥。大哥那边是青岛,大城市,有学校,有医院,有家属院。大哥又是当兵的,稳稳当当,能护着她。如果美霞要出去,跟着大哥,是最好的选择。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老二,起这么早?”是葛望木,披着军装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可精神头足得很。葛望森转过身,看着他,忽然说:“大哥,我刚才考了考美霞。”“哦?”葛望木看看妹妹,又看看弟弟,“怎么样?”“比我强。”葛望森说得很直接,“她这样的,窝在岛上,可惜了。”葛望木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美霞。美霞站在那儿,被两个哥哥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在地上画着圈。“你的意思是……”葛望木慢慢问。“我那边太远,太偏,顾不上她。你那边近,条件好,又是军区,安稳。”葛望森说,“大哥,你带美霞出去吧。”这话一说出来,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只有海风轻轻地吹,槐树叶子哗啦啦响。葛望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美霞:“美霞,你自己呢?想不想出去?”美霞抬起头,看着大哥。想不想出去?当然想。她本身就是为了来完成葛美霞的心愿的,她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她也不想一直窝在小岛里,就算他们躲过了那十年,可这不是她想要的。“我……”她张了张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别急着答,”葛望木说,“我跟老二都刚回来,还有几天呢。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美霞点点头,没再说话。可心里头,已经开始想了。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在院子里。这回葛父先开了口:“老二,你那边……真不能多待?”葛望森摇摇头,声音有点低:“爹,我也想多待,可那边真离不开人。那位现在正忙着,好多事都等着我回去处理。我这一趟,还是硬挤出来的。”葛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儿子的难处。当秘书的,跟的人越大,越身不由己。能回来这一趟,已经不容易了。“老大呢?”他问。葛望木说:“我一个星期。军区那边轮流休息,我排了七天,算长的了。”一个星期。葛母在心里头数着。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七天一过,老大也得走。她看看老大,看看老二,心里头像被什么揪着。可她能说什么呢?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有孩子们的活法。总不能把他们拴在身边,一辈子不出岛吧?她想起当年,老大说要出去当兵,她哭着喊着不让。老二说要出去念书,她也是一万个舍不得。可现在看来,要不是当年让他们出去,哪有今天?老大穿着军装,堂堂正正;老二跟着大人物,稳稳当当。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前程。:()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