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林尽头,他才低声开口:“谢停云。”
他脚步微顿。
“戒指,”他望着他背影,“是你扔的。不是我偷的。”
他没回头。
风吹起他月白道袍的衣角,银丝滚边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未落的雪。
他继续走。
右手却悄悄抚过虎口处那层薄茧,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他把戒指套上他手指时,指尖的温度。
赤金沉河断情丝
谢停云的脚步没有停,穿过林子最后的树影,断崖已在眼前。
风陡然大了,扑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崖下激流奔涌,白浪撞在礁石上炸成碎雪,水声轰鸣,像天地间只剩这一种声音。他站在崖边,月白道袍被风吹得紧贴脊背,银丝滚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血罗刹已经走到崖前半步,黑袍下摆被风卷起,像一团凝固的夜。他没回头,左手缓缓抬起,掌心躺着那枚银戒。
“现在你自由了。”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手指。
戒指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在昏沉天光下闪了一下,随即坠入翻滚的河水中,转眼就被浊浪吞没。
谢停云瞳孔一缩,脚尖刚要离地,右手已本能凝出剑气——可那缕寒气刚窜到指尖,竟在半空溃散成细碎霜尘。他顿住,呼吸一滞。
不是不能截下。
是他那一瞬迟疑了。
他在等他收回这句话,等他反悔,等他说“我骗你的”。可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站着,面纱遮住了所有神情,只有肩线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却不再射出的弓。
戒指沉了。
他跃下。
身体破开风层直坠而下,水浪迎面拍来,灌入口鼻的刹那,他闭了眼。浑浊的河水裹着他往下拽,暗流如手,要把人拖进深渊。他睁眼,水底一片混沌,泥沙翻搅,只能靠那一丝极淡的灵息辨向。
指尖扫过河床碎石,划过尖锐棱角,火辣辣地疼。他不管,继续摸。一块、两块、三块……忽然,指腹擦到一点圆滑的金属。
他猛地攥紧。
那枚戒指卡在石缝里,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他五指死扣进去,指甲崩裂,血混着泥沙飘开,仍不肯松。直到它彻底落入掌心,贴着皮肤发烫,像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把这东西套上他手指时的温度。
他蹬水向上。
脑袋破出水面的瞬间,呛出一口河水,胸腔火燎般痛。他咬牙划水,任激流推着撞向岸边。一块突出的乱石硌上腰侧,他借力攀住,湿透的道袍沉重如铅,手臂青筋暴起,一寸寸把自己拖上岸。
终于跪倒在碎石滩上。
他撑着地面喘息,发梢滴水成串,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得生疼。右手指腹被礁石割开一道口子,血还在流,混着河水从指缝渗出。他摊开手掌。
戒指还在。
沾着泥,泡着水,银圈上的符文模糊了一瞬,又被他体温焐热,重新显出微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呼吸渐稳。
然后抬眼四顾。
断崖之下,唯余风声水响。方才还立在崖边的那道黑影,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