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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路(第1页)

倒计时第39天。酸雨第五天。下午两点。

姜听说的"窗口"来了。不是雨停——是pH值从4。0爬升到了5。2。高空中那层硫酸盐气溶胶被一股来自西南方向的弱气压场暂时推开了一个缺口。太阳从云层破洞里漏下来——是半个月来第一个真实的太阳,不是那种被过滤过的暗红色光。是黄色的。打在防空洞后巷的铁皮遮阳棚上,铁皮上的酸水珠在蒸发的过程中冒出一层细微的白色盐霜。

"窗口预估四到六个小时。之后硫酸盐浓度回升,酸雨重新增强到pH4以下。时间比之前预估的短——你们必须在这个窗口内完成全部户外行动。"姜听在频道里说。

两路人马在防空洞后巷同时出发。

北路——陆砚带队去菜市场以南商业楼救援被困者。陆砚、程朗、秦川、杨德昌、顾盼——五个人。之前计划的是六个人,但苏序把进楼搜救人员名额减了一个——不是人不够。是昨天宋予的石油预警让她改了一笔变量:五人进楼比六人跑得快,快意味着更少的柴油暴露量。柴油越多留给发电越久。每一桶柴油烧在停车场火墙上的时候她都能听到种植室的灌溉泵在少一小时运转。

南路——钟小北和季明去苗圃拆迁菜市场找种子。两个人。两双雨靴,两件雨衣。钟小北带了那个帆布包——他比上次去铁轨的时候成熟了不止一层。上次他让苏序帮他拿着种子袋怕丢了。这次他自己把种子和驱丧尸叶子层层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塞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到底。不会丢。他自己给自己拿着。

苏序在钢板门内侧站了一会儿,目送两路人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她没有去任何一路——这是她自末日开始以来第一次把自己放在守家位置。不是不去。是防空洞里现在有十三个非战斗人员——老人、小孩、还在发烧刚退的小姑娘,她不能让防空洞失去唯一一个有铲子的人。她站在那里看着后巷出口,手里握着工兵铲。

北路。五个人在苗圃停车场踩点。陆砚选了停车场正中央——和上次敲水泥地一模一样的位置。但这次天空有光——太阳从云洞漏下来,停车场水泥地面的反射光把整个空地照得发白。转化体在白天被引出来之后会更容易被发现。不会突然从阴影里扑出来。

"程朗——柴油线按唐小米的路径。从停车场北端第四排停车位开始往南布——到停车场最南端铁护栏为止。线不是直线——是Z字形的。转化体绕过第一道火焰需要转向一次,转向的时候速度下降一半。"陆砚指着那条提前标注在地上的粉笔线——老罗昨晚用防潮垫下面的粉笔头画的,在酸雨里被冲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够用。

程朗把柴油桶推到位。阀门控制得很精细——不是倾盆泼。是一线细流,洒在水泥地面上刚好形成一条约手掌宽的连续油痕。Z形的转折处他洒得宽一点——转化体转弯的时候在宽油处停留时间更长,火焰热度更大,驱赶效果更强。他洒柴油的手法已经不是最初那种"倒多少算多少"了——现在每一滴油的地面落点都能算出来烧多少秒。

"柴油线布完。半桶。预留半桶做后备——如果火墙被酸雨残余积水稀释,备用柴油补上去。"程朗退回到停车场南端铁护栏旁边。

秦川和杨德昌从停车场南侧往菜市场南的商业楼摸过去。两个人都穿雨衣——秦川穿那件苹果绿的"城西影院"雨衣,杨德昌穿另外一件蓝色的——不同批次的抽奖赠品。商业楼在南边大概三百米——停车场到商业楼之间的路上,转化体被北边的敲击声逐步引走,路上的红点在撤退。

"商业楼南边——加油站方向——还有一个转化体。但是他被加油站便利店门上的广告灯吸引住了——那个灯在闪,好像还有电。他一直盯着那个灯。不看路。"姜听在频道里报点。

顾盼跟在秦川和杨德昌后面。她是五人队伍里唯一一个不是常规外勤的人。但她进楼有她的理由——顾盼的手最稳。拉花练出来的手指控制力,比所有人都更适合做精细的伤检——那11个人里如果有受伤的、脱水的、需要静脉补液的,她的手比秦川因常年骑电动车右手手腕落下的旧伤而微微颤抖的手更适合拿针。

商业楼的外墙是米白色贴面砖。酸雨把面砖表面的釉料腐蚀出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斑——看起来像生了麻子。一楼的大门是卷帘门——全部拉下了。但从卷帘门侧面的小门可以进去。小门没锁——门把手被掰了。不是被酸雨腐蚀断的。是被人在外面用东西撬了。锁舌卡在门框里歪着。

秦川推开门。一楼是服装档口——衣架子上还挂着一排没拆封的夏季T恤,塑料包装袋上盖了一层灰。地面上的积灰有脚印。不是旧的——是最近两天踩的。不止一个。有的大有的小。某个人的脚印边缘拖了一条长长的拖痕——像是有人拖着一个重东西从门外进来。

他从地上捡起拖痕尽头的那个"重东西"。不是箱子。是个人。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蓝色的保安服,左手被一条沾了血的布条缠了好几圈。布条不是干净的——是旧T恤撕的。他趴在楼梯口的地面上,手还保持着往前够的姿势。皮肤是凉的。不是转化体咬的——他身上没有咬痕。是失血。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横切伤口——不是被攻击的,是自己玻璃割的。身边的地上有一块碎了的手机钢化膜——就是那个割伤了他的玻璃来源。手机碎了,他也许是想用手指在外屏上操作什么——碎玻璃切到了手腕。

"不是这两天死的。大概十二到十四个小时之前。死因失血——酸雨期间如果他一个人在这里受伤,叫不到人,自己没能止血。"顾盼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死者的下颌。已经僵硬。

秦川站起来,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他一个人守在一楼楼梯口——说明他在守楼上的十一个人。不让外面的东西上去。他死了不到一天——楼上的人可能还不知道。"他往楼梯上走了几步。二楼是仓库区,过道里堆满了纸箱——衣服、鞋子、包装盒。纸箱全部被撕开过,里面的衣服被抽出来做了窗帘、铺地、做绷带。11个人在二楼用衣服做了一小片生存区。角落里堆了几十个空矿泉水瓶——全空了。

秦川上楼之后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敲。有人在隔着墙敲水管。

敲三下。停。敲三下。

是国际通用的被困求救信号——SOS。

"在敲水管。在这面墙后面。"秦川把手贴在仓库区北侧的一面石膏板墙上。墙不厚——手能感觉到另一侧微弱的振动。他顺着水管声绕到墙的后面——一道被纸箱遮挡的防火门。门是拉开的——但拉开之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卷帘。卷帘已经被酸雨腐蚀了一部分——门帘上锈成了斑驳的样子。但真正把11个人困住的不是卷帘门。是卷帘门后面——天井。

商业楼中间是一个内天井。天井的屋顶——六楼的天篷——在酸雨的第三天坍塌了。整片钢化玻璃天篷连着铝合金框架一起砸进了天井,把天井地面彻底封死。二楼走廊通往对面逃生楼梯的唯一通道是天井过道——而现在过道地面上堆了一层碎裂的玻璃和铝合金框。人可以跨过去走,但小心的话要注意避开碎玻璃。11个人不是不能跨——是没有人有鞋底厚的鞋能回去跨。因为地面全是半厘米深的酸性积水,碎玻璃沉在水底——跨一步踩进酸性水里,脚底穿破后酸水浸入伤口,不出几个小时就会发烧。

这些秦川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绕到防火卷帘另外一侧——从二楼卫生间的窗户翻出去,踩着外墙的空调外机架子绕了半圈——这是外卖员的路线。商场送外卖的时候电梯不等你就得找路子。

穿过卷帘门后的是十一个人缩在的位置——二楼北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小会议室。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窗户的玻璃碎了两扇——不是酸雨泡的。是有人在里面砸碎了窗户,用碎玻璃的尖锐边缘切断了一条空调的冷凝导管——然后把导管当做金属棍,卡在会议室的门把手上形成内锁。他们在里面把门锁死了。

秦川从碎窗户的位置看到了里面的人。十一个人——两个老人,三个中年人,三个年轻人,三个孩子。全部蜷在会议桌下面——会议桌倒过来放在地上,桌面朝外,桌腿朝里,搭成了一面简陋的防爆墙。会议室的角落里堆了更多的空矿泉水瓶。已经没有水至少两天了——因为秦川看到了一个小孩正在用舌尖舔窗玻璃上流下来的酸雨。不是不知道酸雨不能喝。是渴到舌头碰到什么都觉得能解渴。

"活着。十一个。两个老人。三个孩子。最小的大概四五岁。"秦川在频道里说。

"最小的小孩在舔窗户上的酸雨。"他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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