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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第1页)

倒计时第0天。解冻第二天。

苏序在凌晨四点把城东方向的路线整理了一遍。她用的是姜听前天晚上从系统面板导出的热力图历史记录——过去两周内城东的移动热源分布。热源不是连续的——是间断的、像有人每隔几天在同一个位置点火然后熄灭。姜听在这种间断模式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可能是幸存者在固定时间做饭。每天傍晚出现一次。火焰特征——木柴燃烧。温度范围四百到五百摄氏度。燃烧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和末日前一个人煮一锅泡面的时间一样。不是自然火——自然火不会每天都准时。"

苏序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热源点的坐标——城东开发区边缘,一栋名叫"鑫源大厦"的六层旧写字楼。姜听上一次截获这个位置的信号是在昨天傍晚——第四百三十七次热源。已经持续了快七十天。

"城东还有人在煮晚饭。"苏序在公用频道里说。

"我跟。"陆砚的声音从武器工坊方向传过来——他正在检查铁管的握持段新缠好那条玻璃纤维胶带。检查方式不是看——是用手指从一端摸到另一端,指腹感觉胶带和铁管之间有没有鼓起的气泡。有气泡的地方握久了手会起泡。没有气泡——手感平滑。他把铁管放回固定架。

"我也去。"秦川把他的三轮车从后巷推进来——后轮上的防滑链条昨晚没有拆,解冻后的泥浆粘在链节上还没干。他用铁片刮掉泥浆,一边刮一边说,"城东那边的路——省道在河堤附近有个坑。上次去化工厂时走的那条路。没人带路的话会陷进去。"

苏序看着秦川——她本来想让他在家管试验田和温室。但他说的是实话。城东的路线只有他和陆砚走过——那是第二卷末尾去城北化工厂取防化服时顺道绕过的路。他说"没人带路"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知道路,他应该去。

"程朗——你管油。秦川不在的时候——吴姐管种植室浇水。老罗——后巷防锈漆今天干。明天之前不要焊东西——焊接火花掉在湿漆上会点着。"苏序把分工说完。

赵晚在旁边合上笔记本:"姐。笔记本我更新到第八十一页了——解冻物资调整和城东预备表。你出门的时候带上我手画的一张路线草图——照着省道的地图改的,没有比例尺但每个转弯都画了。从防空洞到鑫源大厦——大概九个路口——最危险的路口我圈了红圈。"

苏序收下那张纸。纸是从赵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规整,但每一个红圈旁边都写了小字:"路口左转处可能有塌陷""桥面冰凌·小心轮陷""右侧岔路可撤退"--都是赵晚在笔记本上问了陆砚和秦川之后自己整理的。

凌晨五点半。三个人从防空洞出发。陆砚走最前——这是第79章他说完"以后——我走前面"之后每一次出门的标准队形。秦川在中间——推着一个特制的平板推车,不是三轮车。因为城东的路太坑洼,三轮车会翻。平板推车是从电影院后台搬回来的道具推车——四个小轮子,矮底盘,上面用绳子绑了一台便携式短波电台(沈度从山脊基站拆下来的备机)和半箱补给:压缩饼干、午餐肉、几瓶水、一个药包。药包是钟离头天晚上准备的——里面有一板布洛芬、一包止血带、一小瓶消毒碘伏。她还在药包外面贴了标签:"可转赠——接收者如果受伤先用这个。转赠数量从安全屋药品库存里扣。不要省。"

六点。天刚亮。路上的积雪化了将近一半——残雪混着泥,走起来鞋底越来越重。秦川每走几百米就把鞋底的泥在一截老树根上蹭掉。他蹭鞋的样子很像他在试验田边蹭犁头上的泥——习惯性动作,末日前种地和末日后走路用了同一块肌肉记忆。

省道上的情景和苏序记忆里不太一样。末日前她开车路过省道时两边是空荡荡的防□□和偶尔几栋农房。现在省道成了某种荒原边界——左侧防□□的树在酸雨里死了大半,剩下光秃的树杈像晒干的蟹壳竖在灰扑扑的土坡上。右侧——河堤对岸隐约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最高的那栋楼歪了。不是塌了——是斜了大概十五度,楼身从第五层往北倾斜,但仍然立着。苏序问秦川那是哪栋楼,秦川说:"可能被酸雨泡软了地基的旧宿舍楼。何禾说城北那边也有几栋这种楼——没倒,但不能再住人。进去之后地板是斜的——走了会滑。"

七点四十。第一个红圈路口。赵晚画的图上是省道和工业园区北路交叉口。秦川先停下来看了一下路面——路口的交通信号灯横在路中间,灯杆被一辆货车撞倒后压碎了信号灯灯罩,红色塑料碎片散在泥水里,被雪水泡得颜色淡了许多。货车的前轮陷在一个没有井盖的雨水井里——这个井可能是末日前就在修的。车身的货厢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辆车被人搜过。"陆砚指着货厢门边的一小片白色痕迹——是有人用鞋底踹开门时蹭掉的油漆。白色痕迹上又盖了一层灰色的泥浆——说明踹门的印子在酸雨之前。是在末日刚降临的头几天。

苏序绕过货车。她在货厢角落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粉红色儿童水壶。不是什么重要物资。但有人在那之前把它放在车上,后来忘了拿走。或者拿走了——拿不走的只是水壶。

三个人继续走。八点十五。第二个红圈——省道跨河大桥。桥面上积了雪化后的薄冰层,桥栏有一段被一辆轿车顶弯了半截。桥下的河水没有全化——河面中央仍然是一层灰白色的冰壳,边缘靠岸的位置冰化了,水流带着碎冰块慢悠悠地旋转。苏序闻到了河水的味道——不是末日前河水应该有的泥土腥味。是极淡的酸性——酸雨渗入地表后溶解了泥土里的有机酸,汇入河道之后水面的气味比正常河水多了一层轻微的刺鼻。不严重——但闻得出来。

九点半。城东开发区。

整个开发区是一片还没完全建好的工业园区——六栋写字楼、两排三层高的仓储仓库、一个停满废弃货车的水泥停车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碎了大概三分之一——碎口边缘不是被子弹打的,是被冻裂的。酸雨渗入玻璃幕墙的金属框架缝隙之后在低温下结冰膨胀,把钢化玻璃从内部挤碎了。碎片落在地上铺成一层白色的碎渣——走上去会咯吱响。

鑫源大厦是园区最里面那栋。六层。外墙是米色的瓷砖贴面——瓷砖在酸性水和冻融循环下已经大片脱落。一楼大厅的旋转门碎了一扇玻璃,另一扇卡在半开位置。

苏序站在大楼前面吹了一声哨——是系统频道里约定过的暗号:一声长哨。表示"我是绑定者。带着补给。不攻击。出来报个名字。"

没人出来。但楼里有声音。

不是转化体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在二楼靠东边的走廊。脚步声不是仓皇的逃——是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扶手边往外看。

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了一件旧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胸前印着工业园区物业的logo。他右手拿了一根拖把柄——柄头上缠着胶带,末端绑了一把裁纸刀。工兵铲土法改的武器。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楼下三个人。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手在胸口拍了两下。这是频道里宋予很久以前提出的一种简洁方式:一拍=我知道你。两拍=我可以信你。

苏序拍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楼上又轻拍了三下。不是约定好的。是那个人自己想加的。三下。

苏序和陆砚上到二楼。走廊地上铺了纸板——不是当床,是走路。纸板踩上去没有瓷砖那么响。每间办公室的门都敞着或是脱落了——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关着半扇门,门缝里透出蜡烛光。不是电灯——工业园区断电快两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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