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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遇苏婉娘芽溪秋雾结茶缘（第1页）

大嫂陈氏抵达江宁后的第三日，二嫂张氏便差人往各院送了帖子，江宁通判府上的赏花宴，定在十月中，邀江宁官宦内眷赴会。

张氏坐在茶司后院小花厅的鹅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洒金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抬起头来，对坐在下首的沈清茗道：“通判府上的花宴，年年都办，今年却比往年多了几分意思。”

沈清茗端着茶盏，没有急着喝，先问了一句：“什么来头？”

“通判夫人娘家姓杨，原是汴京人，嫁到江宁十来年了，每年秋天都在府里办一场赏菊宴，请的都是江宁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内眷。”张氏把帖子往桌上一放，语气不紧不慢的，“今年多了一位客人，苏相家的孙女，苏婉娘。”

沈清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苏秉真的孙女。

朝堂上那几位重臣的名字，沈清茗早就烂熟于心。苏秉真是当朝副相，位高权重，他的孙女怎么会跑到江宁来？

张氏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接着道：“这位苏姑娘是来江宁养病的。听说是入秋之后咳喘不止，太医说汴京入冬之后风燥天寒，于她的症候不宜，倒不如到江南这边温润的地方住上一阵子，等开春再回去。苏家便把她送到江宁来，借住在通判府上，通判夫人杨氏与苏家有些远亲，算是她表姨母。”

沈清茗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在脑子里把这条线索翻了翻。苏秉真，朝堂上与严维桢并立的重臣，前些日子在朝会上替沈家说过话的，正是这位苏参政。虽然沈清茗没有亲眼见过那道奏对，但从朝堂上传回来的消息来看，苏秉真那番“沈家百年经营，不可因一时之过便轻废”的话，确实替沈家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若是能通过苏婉娘，搭上苏家这条线，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放下茶盏，平平常常地问了一句：“二嫂打算带谁去？”

“你和清云肯定要去的。”张氏道，“清兰也带上，让她见见江宁官宦圈子里的人。大嫂那边，我刚跟她提了一嘴，她说她守着嘉言，不爱走动，我便不勉强她。”

沈清茗点了点头。张氏做事一向周全，既不会落下谁，也不会强求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了，”张氏忽然想起什么，看了沈清茗一眼，“那日你穿女装去。”

沈清茗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张氏的意思。赏花宴是内眷的场合，她若是穿着男装去，反倒不伦不类。而以“沈家六姑娘”的身份去赴宴，既不失礼数，也不会引人猜疑。

“好。”她应了一声。

张氏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把你那款芽溪秋雾也带上。”

沈清茗抬头看了张氏一眼，张氏没有多做解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赏花宴那日，天气极好。

深秋的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没有风，天蓝得像是用水洗过的，清透干净。通判府的花园在江宁城东，占地不小，园中遍植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丛一丛地簇拥着，开得泼泼洒洒，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明艳。

沈清茗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纹褙子，外罩一件浅藕荷色披风，腰间系一条淡碧色丝绦，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素日里扮男装时总是一身利落的素面直裰，如今换了女装，反倒显出几分平日里被藏起来的温雅来。

沈清云跟在她身侧，穿一件鹅黄色小袄，外罩石青褙子，梳着双丫髻，安安静静地跟在沈清茗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抢前也不落后，乖巧得像一只小鸡仔。

沈清兰走在最前头，穿了一件水红色褙子，梳着双鬟，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菊。她今日精神极好，从进了通判府的大门就开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恨不得把满园的菊花都摸一遍。好在陈氏出发前叮嘱了她好几遍，她总算还记得不能乱跑乱摸，只是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上不停地小声跟沈清云说话：“四妹妹你看那朵黄的，开得跟碗口一样大！”“四妹妹你看那架葡萄藤，叶子都红了！”

沈清云耐心地应着，偶尔点头附和两句，声音软软的。

张氏走在最前面，与几位相熟的官宦夫人寒暄着，言笑晏晏，进退有度。她是江宁本地长大的，父兄都在朝中为官，嫁的又是沈家这样的勋贵世家，在江宁官宦内眷圈子里人面极广。她一路走过去，几乎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与人说上几句话，有的是叙旧，有的是引见。

沈清茗跟在她身后，也一一见过各位夫人。她是沈家大姑娘的身份，旁人只知道她是沈仲谦的女儿、沈清源的妹妹，却不知道她便是那个在茶司衙门里行走的“沈帮办”。夫人们看她举止得体、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都暗暗点头，觉着沈家的姑娘教养得不错。

穿过一道月洞门，园子的地势豁然开朗。一座水榭临池而建，池中残荷未尽，几枝枯褐色的莲蓬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反倒比盛夏满池碧绿时多了几分萧疏的意趣。水榭里摆了几张长案，案上放着茶具、点心、鲜果，几名丫鬟穿梭其间，替宾客添茶续水。

水榭一侧的廊下，摆了一张单独的矮几，几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件素白色的褙子，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领口露出一截霜色的中衣领子。她头上也没有戴什么贵重首饰，只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清秀，虽不是那种招眼的漂亮，却看起来极干净、极舒服。

她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只白瓷茶盏，茶汤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是什么茶。她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安安静静地坐着。

张氏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极低声地对沈清茗说了一句：“那就是苏家的姑娘。”

沈清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那素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通判夫人杨氏已经迎了上来，与张氏互相见了礼，又笑着引见了苏婉娘。苏婉娘站起身来，欠了欠身。她的目光在张氏和沈清茗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茗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她开口问道。

“这是我们家大姑娘。”张氏笑着介绍道，“叫清茗。”

苏婉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沈大姑娘。”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我听表姨母提起过，沈家的芽溪秋雾今秋夺了魁首。大姑娘想必精于茶道。”

沈清茗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了欠身：“不敢说精，只是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了一些皮毛。苏姑娘若是感兴趣，改日可以到府上坐坐，品一品那道秋雾。”

苏婉娘听了，眼底带起一丝兴致：“何必改日，今日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