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零九年,我们的生活真正好起来了。
小虎的网店已经做得有声有色。他不光接定制,还开始画一些系列作品,老广州的骑楼、珠江边的落日、城中村的握手楼。有人专门收藏他的画,说他的画里有“快要消失的东西”。
他的话不多,但他的画替他说了很多。
工作室从阳台搬到了客厅,后来又专门在附近租了一间小房间做画室。画室不大,十几个平方,但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可以照进来。
他把画架放在光线最好的位置,墙上贴满了他的作品和正在进行的草图。画室里有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我的工作也稳定了。
公司从海珠搬到了天河,我的职位升了一级,工资涨到了六千多。
我们搬了一次家,从海珠的老居民区搬到了天河的一个新小区,一室一厅,有电梯,楼下有花园。房租比以前贵了一倍,但环境好多了,小虎的膝盖不用每天爬五楼了。
新家安顿好以后,我们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我起床的时候,小虎已经在厨房了。粥煮好了,鸡蛋煮好了,有时候还有蒸红薯或者玉米。他起得比我早,从来不让我做早饭。
“你再睡会儿,”他总是这样说,“我反正没事。”
我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刚好。他大概算好了时间,提前把粥盛出来晾着。鸡蛋剥好了壳,白嫩嫩地躺在小碟子里。旁边放着一碟榨菜或者腐乳,切得整整齐齐。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坐在对面,端着茶杯问我。
“上午有个会,下午可能要跑一趟基地。”
“那晚上回来吃吗?”
“回来。七点左右。”
“好,我六点半做饭。”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但每天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会说“今天我买了鲈鱼,清蒸给你吃”,有时候会说“菜心的那家档口今天没开,换了一家,你别嫌不好吃”,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点点头,把剥好的鸡蛋往我面前推一推。
吃完早饭我出门,他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
白天他在画室。网店的事交给小姑娘打理,他只管画。订单越来越多,有时候忙不过来,要加班赶工。但他从来不耽搁做饭和吃饭的时候,因为他知道我几点回来,要跟我一起吃晚饭。
晚饭是一天里最重要的时刻。
我推开门,总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有时候是炖汤,有时候是红烧,有时候是爆炒。他听到门响,头也不回地说一句“洗手,马上好”。我换了鞋,洗了手,把碗筷摆好。他把菜端上来,一荤一素一汤,偶尔加个凉菜。
“今天卖了什么?”我一边吃一边问。
“卖了三单。两只猫,一条狗,还有一个是广州老城区的街景。”
“哪个街景?”
“恩宁路的骑楼,我画了两周那幅。”
“有人买那幅了?”
“嗯,一千二。”
“一千二?”我差点被饭噎着,“谁买的?”
“一个网友,他说他喜欢收藏,看了网店直接联系的。他说喜欢我画里的那种旧时光的感觉。”
我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小虎,你现在是艺术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什么艺术家,就是个画画的。”
“画画的就是艺术家。”
“那我还差得远。”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不过,诚诚,我现在每天起来都挺高兴的。”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十五年前,他在梧桐沟的月光下跟我说“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想要了,就要你”,那时候的语气里有太多的认命和无奈。现在他说“我每天都很高兴”,语气不一样了,轻快了,亮了。
他把所有的收入都交给我管。
我负责记账、交房租、存钱、买画材、管日常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