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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第1页）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那个小镇。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官道。忘迟坐在车辕上赶车，季舟坐在车厢里。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张地图。

地图是羊皮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的墨线有些模糊了。她的手指沿着一条路缓缓移动，停在一个地名上——永安。

“快到永安了。”她掀开车帘看着远方说。

忘迟应了一声他不知道永安是什么地方也不问，他只知道往北走。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叶的味道。忘迟放慢了车速，这条路他不认识，两边都是荒山野岭，看不见人烟。

忽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忘迟勒住马，回头看了季舟一眼。季舟掀开车帘，跳下车。

草丛在路边，离马车不过几步远。她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草——

一个人躺在里面。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衣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最严重的是他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皮肤发紫，脚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显然是摔断了。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季舟蹲下来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浅，浅到几乎透明。他看着季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救……救我……”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季舟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在想——为什么要救你？

季舟看着他，看他灰蓝色的粗布衣裳，看绑在腰间的草药篓子，看手指上残留的药汁和泥土。采药人？这荒山野岭的，应该是附近哪个镇子的采药人，上山采药，脚下一滑，摔下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草药篓子上。

治疗皮肤的药膏，那些旧伤疤——忘迟身上的、自己身上的。如果这个人是个采药人，也许他能弄到一些好用的药膏，或者他能配出一些比镇上药铺更好的东西。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

“过来帮忙。”她说。

忘迟愣了一下，然后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季舟指了指地上那个人，“抬到那边空地上去。”

忘迟弯下腰，把那个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把他从草丛里弄出来，放在路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

季舟打开包袱。

包袱里的东西不多：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外衫，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几个零散的小瓷瓶。她拿起一个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这是她在上个镇子的药铺买的，金创药，止血生肌，花了她几两银子。

她把药粉撒在那个人的额头上，药粉落在伤口上，那人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布。”她说。

忘迟愣了一下，蹲下来，从那人的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递给季舟。季舟接过布条，把那人额头上的伤口包扎好。然后她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肿得太厉害了，她不敢动。骨头有没有碎她不知道，这种伤得找正经大夫看。

她站起来，走到马车边，从车厢里拿出一件玄色的斗篷。

斗篷很旧了，边角有些起毛，但料子还是好的。她走回来把斗篷披在那个采药人的身上。晚上的风凉，他伤成这样，再冻一夜，怕是撑不到明天。

忘迟站在一旁，看着她做这些事。

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不舒服，是不自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说“过来帮忙”的时候，他就过来了，她说“布”的时候，他就撕了。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是应该的他是她的马夫。

但她给那个人上药、包扎、披斗篷的时候，他站在那里，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觉得自己很多余。

不，不是多余，是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