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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第1页）

他们从成衣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卖馄饨的小贩推着车在街边吆喝，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摇着铁锅，哗啦哗啦地响。永安城的夜，是暖的，是活的，是烟火气十足的。

季舟走在前面，忘迟跟在后面。他怀里抱着那包衣裳，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想让这条路更长一些。

他们在永安城待了三天。

马车从悬崖上摔下去，车厢破碎，轮子不知道滚到了哪个山卡拉，马倒是没事——忘迟从山间里把它牵出来的时候，它还在吃草随后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像是刚从马厩里溜达出来散步，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经历过一场生死时速。

没有马车，走不了。

他们在城西的车马行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辆半新的乌篷马车。车身不大，但结实，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坐着不颠。车把式说这车原是给一位老妇人定做的，老夫人还没来取就过世了，车一直搁着没人要。季舟不在乎是不是死人定的，能用就行。她付了银子，车把式喜笑颜开，还送了一副崭新的缰绳。

忘迟把马套上，试了一圈，回来点点头。这车轻，马拉着不吃力，赶起来顺手。

“走吧。”季舟说。

他们出了车马行，沿着主街往北走。永安城的路他不熟，但方向没错。走了约莫两条街，正要拐弯——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亮，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清脆地响。

季舟没有停下，她不觉得有人在叫她。她在这城里没有熟人，没有旧交，没有任何人会在大街上喊她。

“姑娘！等等！”　声音有些焦急。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拐杖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急促的，慌乱的，像一只瘸了腿的兔子在拼命蹦跶。

沈渡追了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淡青色的，衬得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脚还是不行，拄着拐杖追了这几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薄汗。他喘着气，拦在马车前面，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舟。

“姑娘这就走？”沈渡看着她说。

“不走，等着你报恩”季舟不废话的说了出来。

“哈哈哈，姑娘在此留几日？”他看着她笑出了声，那种笑，不是客套，不是讨好，是劫后余生的、真心实意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三天。”季舟不带任何语气的回道。

“姑娘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沈渡不敢忘。我家中世代行医，虽无大富大贵，但略通岐黄之术。姑娘若是不急着赶路，我想……为姑娘调理调理身体。”他行了一个礼。

季舟微微皱眉。

沈渡连忙解释：“不是冒犯，那天我醒来观你面相——姑娘的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寒气入骨，气血两虚。若不调理，日后……怕是会有大碍。”

季舟没有说话。

“不用报答我。”季舟打断了他。

她不知道什么叫“大碍”，她只知道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从小在笼子里长大，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盆，饿了吃冷的，渴了喝凉的，月事来了没人管，疼晕过去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体像一口枯井，早就干了。她不在乎，反正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不需要。”她对上沈渡的眼神回道。

“姑娘——”

“我说了，不需要。”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劝。

“你真想报答我，便看看我身边的这位，帮他调理好身体。”

忘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在为我着想

沈渡眼前一亮“好！”

沈渡说，他三天前被忘迟拖上岸之后，在碎石滩上躺了很久。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爬，但手臂没有力气。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空慢慢染上无边无际的黑。

后来有个采药人路过，看见了他，把他背下了山。送到了永安城里的医馆。大夫给他正了骨，开了药，说至少要躺一个月。他不肯躺。他让人给他找了根树枝当拐杖，天一亮就出了门，到城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