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瑞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昏沉,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熟悉的卧室,他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低头检查,衣服已经被换了,身上清清爽爽,不知道用了什么药,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头还有点疼,还有点累。
记忆潮水般涌回——森林、怪物、战斗、父亲的脸,凌瑞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计划全乱套了,不仅“神迹”的安排被打断,自己还搞得如此狼狈。
凌瑞正拧眉思索着各种说辞的漏洞与可能,卧室的门被打开。
“您醒了。”是老管家约翰。
老约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装着食物的托盘。“您先吃点吧,侯爵说您吃好后去书房找他。”
“我知道了。”凌瑞抓起面包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管家欲言又止。
吃饱后,凌瑞深吸一口气,“走吧。”
该来的总会来的。
管家微微躬身,无声地在前面引路。到达书房后,管家就退了下去,凌瑞深呼吸,然后抬手,敲响了门。
“进来。”门内传来斯尔文侯爵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凌瑞推门而入,侯爵正看着一本书,见他进来,眼睛都没抬,只淡淡的说:“解释一下吧”
凌瑞在书桌前站定,他知道,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昨天,我让托马斯和卡尔送我去西边林地,醒来后这些日子,我……心里有些乱。”
“到了林边,我说想自己走走,让他们等着,我……用了一点催眠的药剂,混在水里让他们喝了,催眠他们,让他们一直以为我回来了,其实没有,我独自进了林子,想去‘老哨兵’那里看看。”
“那里是瑟拉维亚的守护象征,我醒来后的这些日子,总忍不住想,我能为家族、为领地做点什么?有一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指引我,说老哨兵那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但是你得一个人去,于是我去了,快到那附近时,怪物突然出现。我打不过,只能逃。”
“我学艺不精,魔力不济,差点死在那里,是那个叫兹尔克的孩子救了我,我和母亲前几天在集市上帮过他和生病的爷爷,第二只更大的怪物出现时,兹尔克被我推开跑了,怪物朝我扑来……我实在没力气了,再后来,您就带人到了。”
侯爵只静静听着,并未对他的解释作出任何反应,这让凌瑞有些紧张。
侯爵到底查到了多少,兹尔克他们现在被安排在哪里?自己的这番言论在侯爵看来是不是漏洞百出?还有那些物资侯爵发现了吗……
凌瑞脑中快速思考着侯爵可能提出的问题的答案,手不自觉握成拳。
两人沉默了很久,侯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谁?”
凌瑞瞳孔一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没有回答,斯尔文侯爵也没继续逼问。
他缓缓地移开了目光,投向了壁炉中跳跃的火焰,自顾自地说道:
“好多年前了,在我父亲去世后,我接手了瑟拉维亚。”
侯爵的声音很平静,“边境不稳,内务繁杂,我每天一睁眼,就有无数急务等着裁决,我……很忙,忙到常常顾不上回家,对家人,我有很多亏欠。艾瑞恩从小身体就不好,总是待在房间里,看书,摆弄那些魔法小玩意儿,我总想着,等局面好些,一定多陪陪他,可惜,还没做到。”
侯爵停顿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有一年冬天,他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几天就瘦脱了形。那时边境有事,我忙得脚不沾地,夫人没日没夜地守着他,也累得晕倒了,我直到半夜,处理完急报,才能去看他。”
他的视线凝聚在火焰中的某一点,“那天晚上,他从噩梦中惊醒,一头的冷汗,眼神空洞,怔怔地看着我。
忽然说道‘父亲,我心里好痛,空落落的,好像、好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在叫我。那个声音……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绝望,它一直在喊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他呼唤的那个名字就是我,有人在等我,一直在等我,可我在这里啊,我为什么听不清?我为什么去不了?我好难过……’”
凌瑞静静听着。
斯尔文侯爵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那天晚上,他断断续续说了好多,说些支离破碎的、仿佛不属于这里的画面,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最后是挂着泪痕睡去的。而天亮后,他却对夜里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做了个不好的梦,心口很闷。”
“这样的情形,后来又有过几次,每次都是在他病得最重、意识模糊的时候,每次说的都差不多,而清醒后,又忘得干干净净。”
“我害怕他是受了什么诅咒或者巫术,请过最好的医师,甚至秘密咨询过巡游的大魔法师,他们说不清楚,也查不出来,都说他除了体弱一些,没有什么巫术的痕迹。”
侯爵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凌瑞的双眼。“但是,这次醒来之后,这些没有出现过,我很高兴,艾瑞恩不会被困扰了,他应该有真正快乐的时光,他恢复得很快,甚至突破了魔法瓶颈,不再露出那种……仿佛在聆听遥远声音的神情,但是给我的感觉总是不太对,我只当自己多想了,但是,经过昨晚的事,我似乎确认了,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