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花店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订单。不是婚礼、不是晚宴、不是任何商业活动,是一个人给自己订的花。订花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林星晚没见过她,她是通过微信下的单,要求很简单——“随便配,什么都行,但不要玫瑰。玫瑰是别人送的,我要送给自己。”
林星晚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选了洋甘菊、雏菊、小苍兰、尤加利叶,用最素的牛皮纸包好,附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的是:“送给自己。你值得所有的好。”
她骑着电动车去送花。地址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她爬上去,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素颜,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旧拖鞋。她的眼睛是肿的,哭过的痕迹还很明显,但她笑了一下,接过花,低头看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的花。谢谢你的字。”
林星晚说“不客气”,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回花店。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个女人的脸——哭过的眼睛和勉强的笑。她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能让人不受伤,不能让人不孤独,不能让失去的东西回来。但花可以告诉一个人:你值得被温柔对待。哪怕这个“被温柔对待”暂时只能来自你自己,哪怕这份温柔只是一枝花、一张卡片、一杯洋甘菊茶。它很小,但它存在。它在那里。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黑暗不再是全部了。
回到花店,顾深寒正在弹琴。不是肖邦,不是练习曲,是一首林星晚没听过的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海边散步。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不想打断他,因为他在弹琴的时候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她不想打扰他做自己。
曲子停了。顾深寒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度。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送完了?”
“送完了。”
“那是什么花?”
“洋甘菊、雏菊、小苍兰、尤加利叶。”
“什么颜色?”
“白的、黄的、绿的。”
“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你喜欢”的时候语气和说“好吃吗”一模一样,不是问句,是确认。他在确认她喜欢自己配的花,确认她的审美、她的判断、她的选择。他相信她,不是因为她永远不会错,是因为错了也没关系。错了可以重来,就像她教他的——花插歪了可以重插,叶子剪多了可以等它再长,时间用错了可以重新安排。没有什么错误是不可挽回的,除了放弃。
六月中旬,沈屿和姜莱又来了。这次他们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花店门口,沈屿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姜莱手里提着一袋啤酒。沈屿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猜”,林星晚说“不知道”,沈屿说“今天是顾深寒辞职一百天纪念日”。
顾深寒看着沈屿。“一百天也要纪念?”
“每一天都要纪念,”沈屿把蛋糕放在吧台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斯克蛋糕,焦黑的表面,边缘微裂,中间的流心还在微微颤动,“因为你以前不过日子,现在你过日子了。过日子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姜莱从袋子里拿出啤酒,四罐,一人一罐。她拉开拉环,举起来,“来,干杯。为了顾深寒会笑了,为了林星晚教会了他,为了沈屿终于找到女朋友了——”
“那是你自己追的我。”沈屿说。
“那也是你终于让我追到了。”姜莱说。
四个人碰了罐,啤酒沫溢出来,洒在吧台上,洒在钢琴上,洒在团团尾巴上。团团被冰凉的啤酒沫吓了一跳,从钢琴上跳起来,窜到工作台下面,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四个莫名其妙的人类。
林星晚笑倒在吧台上,笑得啤酒罐都拿不稳了。顾深寒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酸。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笑。真的在笑。不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弧度和之前不一样了”,是真正的、持续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笑。
他放下啤酒罐,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开始弹一首曲子,不是古典,不是练习曲,是一首林星晚听过的、在收音机里、在咖啡店里、在某一个她记不清具体时间但记得当时心情的瞬间听过的曲子。这首曲子叫《月亮代表我的心》,不是他以前弹的那种需要技巧和深度的作品,是一首简单的、朗朗上口的、几乎每个人都会唱的流行歌。但他弹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音都拖得比原曲长,认真到每一个和弦都按得比原曲重,认真到沈屿和姜莱都放下了啤酒罐安静地听他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