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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第1页）

十二月。梧桐巷的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是真正的、蓬松的、像羽毛一样的大雪。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面馆的棉门帘上，落在杂货店的红灯笼上，落在旺财的红色棉背心上。整条巷子变成了白色的，安静得像一幅被暂停了的画。风停了，雪还在下，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

花店里很暖和。暖气片从早到晚烧着，水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流。林星晚在暖气片旁边放了一个铁盆，里面烤着橘子，橘子皮被烤得微微发焦，散发出一股甜的、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小片阳光的气味。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顾深寒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两个人在暖气片旁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雪。

团团趴在钢琴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甩着。它看着窗外的雪，眼睛眯成一条缝。它大概在想，为什么世界又变白了。也许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不管世界变成什么颜色，它都有一个暖和的、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顾深寒。”

“嗯。”

“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

顾深寒想了想。“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还有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在等他回答。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今天是他们相遇后的第几个平安夜，今天是他们结婚后的第几个平安夜，今天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几个冬天。他可以不数，因为他们还有一辈子可以一起数。

“今晚是……”他停了一下，“我们的夜晚。”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壁炉的光、有窗外的雪、有她自己。她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傍晚，他站在巷口，逆着光，不知道要不要走进来。她想到他走进来了，坐在角落里，学包花、学弹琴、学说“好吃”、学说“谢谢”、学说“我喜欢你”。她想到他求婚的那个晚上，窗外下着雪，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她想到他们结婚的那个夏天，悬铃木的叶子绿得发亮，他说“我愿意”。她想到昨天晚上，他坐在窗台前，借着月光写信。不知道写了什么，信封放在窗台上，等着她早上醒来拆开。

“顾深寒。”

“嗯。”

“你会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顾深寒想了想。“会。”

“快到让你觉得抓不住？”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每一年都有雪。”

林星晚看着他，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玻璃上，融成一小滴一小滴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条一条细细的、透明的线。她想到去年冬天、前年冬天、大前年冬天，他们都在一起看雪。今年的雪和去年的雪不一样，今年的他们和去年的他们也不一样。但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午夜。雪停了。梧桐巷变成了白色的，安静得像一幅被暂停了的画。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连暖气片的咕噜声都变小了。花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把门口的雪地染成了一小片金色的、暖暖的方形。

林星晚和顾深寒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雪后的梧桐巷。月光照在雪地上，反着银白色的光。整个巷子像被铺了一层银箔。面馆的屋顶白了，杂货店的屋顶白了，悬铃木的枝丫白了。所有的细节都被雪覆盖了，只剩下轮廓——柔和的、圆润的、像一幅用水墨画的画。

“冷吗？”顾深寒问。

“不冷。”

“你手是凉的。”

“你的手也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