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云飞向学校请了三天病假。
这在同事眼里不是什么新鲜事。任副教授虽然课讲得好,但向来随性,偶尔会因为“感觉今天适合在家算点东西”这种离谱理由临时调课。系主任早就放弃纠正他了——反正学生没意见,论文照样发,管他呢。
但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市郊,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老楼。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不亮,电梯是那种需要手动拉门的古董货,运转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任云飞住在顶楼。他名下其实有两套房,一套是学校分的教工宿舍,一套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但这一处,是他自己租的。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址。
原因很简单。这里的一楼,有一个废弃的车库。不大,也就二十个平方出头,但层高够高,而且经过他的改造,隔音、防潮、供电全部独立。这里是他真正的“实验室”。
此刻,车库里灯火通明。
三块巨大的白板占据了几乎所有墙面。每块白板都是学校替换下来的旧货,被任云飞以“系里不要了我拿回家给孩子画画”的借口顺走。当然,他至今单身,没有孩子。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图表和他独创的符号。有些地方写得太满,他就拿红色记号笔在已有的黑色字迹上直接圈画、批注、打问号。三块白板像三块巨大的、正在进行某种数学仪式的图腾,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智力压迫感。
几台拼装的高性能工作站嗡嗡作响,排出的热量让整个车库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五度。任云飞只穿了一件薄T恤,额头上依然沁着细密的汗珠。
桌上,墙角,甚至地上,到处散落着写满推导过程的A4纸。有些已经揉成了团,有些上面还留着水杯的圆形印记。角落里堆着几个外卖盒子,里面的残羹已经干了,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油腻气味。
距离他开始工作,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个小时。
在这六十个小时里,他总共只睡了不到五小时,两次还是趴在桌上眯过去的。吃饭则是外卖、泡面、饼干轮着来,完全放弃了口味和营养,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能量供给。
支撑他的,是一种几乎已经超越了兴奋的情绪——那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虔诚,像是恐惧,像是站在一扇从未有人打开过的门前,手心出汗却又必须去推开的那种决绝。
那道被他从“宇宙弦影”中萃取出来的数学定理,正在他手中展现出远超他最初预想的深度。
它就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引信。看起来只是一个简洁优雅的偏微分方程组,但当你试图用它去重新审视整个数学和物理体系时,它会开始引发连锁反应。
任云飞花了前十二个小时,仅仅确认了这道定理的自洽性。他用自己的“高维信息流形论”对它进行了反向验证,用传统数学工具对它进行了多维度的交叉检验。结果是一致的:这是一套逻辑上完美无瑕的数学陈述。
然后他开始尝试拓展。
如果说这道定理是一把钥匙,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它对应的那扇门。这就像是在一片完全未知的领地上,拿着一块奇特的骨骼化石,试图拼凑出整个未知生物的全貌。
他从这道定理出发,沿着“信息流形”的逻辑脉络,开始推导它的推论和延展。每前进一步,都有新的发现。这些发现彼此关联、相互印证,就像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每走几步就亮起一盏灯。
然后,在某个时刻,整条隧道亮了起来。
所有的碎片——定理、推论、他过去三年在“高维信息流形论”中积累的所有半成品、他曾经以为是纯粹数学游戏的那些推导——在一瞬间全部归位,拼合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任云飞呆住了。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套全新的数学体系。它不完全否认人类现有的数学大厦,而是在其之上,开拓出了一个更根本、更底层的范式。
在这个新范式里,宇宙的本质不再是物质,不再是能量,甚至不再是时空。而是一个由十一个维度构成的、不断自我演化的巨型信息流形。物质、能量、时空、所有的物理定律和物理常数,都不过是这个流形上不同维度的信息投影,或者是信息流动过程中产生的“拓扑缺陷”。
而那套被编码在“宇宙弦影”里的定理,是开启这套范式的第一把钥匙。它揭示了一种全新的信息存在形式——让信息本身成为一种可以在流形中稳定存在、并能够主动推动流形演化的“超导结构”。
“我明白了……”
任云飞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出一米多,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抓起一支蓝色记号笔,大步走向最大那块白板的正中央。
在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公式包围下,那里还有一小块空白。
他画了一个巨大的、潦草的圆圈,把整个空白区域全部圈了进去。
然后,他在这圆圈上方,写下了一个他自己临时造的中文词:
元计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开始用这套被他命名为“元计算”的全新数学框架,去重新审视那些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数学难题。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纯粹是测试。就像一个刚拿到新工具的工匠,总要找几块硬骨头试试刀口。
他从自己的笔记本里,翻出了一道困扰了自己将近三年的题目。那是一道关于非标准分析框架下的大数分解难题,涉及到一个他曾经猜测可能和黎曼猜想存在某种深层关联的数论结构。
在传统数学框架下,这道题的复杂程度是指数级的。他一度认为需要至少再发展两到三个前置理论,才可能找到解决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