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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的召唤（第1页）

关于远征目标的讨论，在星火城战略会议室里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争论集中在技术可行性上。李响代表推进系统团队给出了详细的评估报告。流形导航技术在过去几个月里经历了七次小版本迭代，目前已经可以在太阳系内部实现稳定、高效的航行。但太阳系内航行和穿越银河系晕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挑战。太阳系内部有太阳引力场、行星引力场和稀疏的星际介质可以作为时空曲率的“锚点”，流形导航本质上是在这些锚点之间沿着曲率等势面滑行。但银河系晕几乎是完全平坦的时空——恒星密度极低，引力场分布均匀，没有足够强的曲率梯度可以利用。

“就像一个帆船水手要横渡一片没有风的海。”李响这样形容，“有风的时候，他知道怎么让帆船跑得比风还快。但没风的时候，他只能靠自己划桨。我们的‘桨’——反重力引擎的常规推进模式——效率远低于流形导航，一千光年的距离需要的时间会大大延长。”

第二天，争论转向了战略优先级。陈维国从政策协调的角度出发，主张先去那颗三十光年外的类地行星。他的理由很实际：那颗行星是“寒星”提供的航线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点，距离相对较近，航行风险相对可控。如果能够在那里找到任何“寒星”制造者留下的信息或遗产——哪怕只是一些遗迹、一些技术碎片——对人类科技和战略能力的提升都将是不可估量的。而且从政治角度看，一次成功的星际远征将极大巩固国际合作联盟，让那些还在摇摆的国家彻底倒向联合防御体系。相比之下，直接冲刺一千光年外的蓝色目的地，风险太大，意义也暂时不明确。

第三天，秦远征和林薇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与其在“先近后远”还是“先远后近”之间二选一，不如同时推进两个目标。秦远征主张立即开始为深空远征做技术准备，包括开发专为银河系晕环境优化的新型流形导航算法、升级舰艇生命维持系统以支持极端长途航行、选拔和训练第一批深空远征船员——这些准备工作不会在短期内完成，越早开始越好。林薇则主张先发动一次快速侦察行动，派一艘经过特别改造的快速侦察舰，前往那颗类地行星，用最短的时间收集第一手数据。侦察舰的建造和深空远征的技术攻关可以并行推进，两者并不冲突，唯一的代价是需要额外分配一部分资源。

任云飞在三天里说了很少的话。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偶尔在终端上做几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笔记。他面前的屏幕上始终显示着那张航线图——十万个蓝色坐标点，从太阳系延伸到银河系深处，像一条沉默的、闪烁着微光的珠链。

第四天早上，他召开了最后一次讨论会。这一次，他没有让任何人发言。他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决定。

“先启动‘信标行动’。”

这是人类第一次正式命名的深空侦察任务。代号的意义，他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做了详细阐述。

“信标行动的目标——派遣一艘快速侦察舰，前往‘寒星’航线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点，那颗距离太阳系大约二十八光年的类地行星。舰队规模——一艘。人员编制——四人。任务时长——预计往返不超过三个月。任务内容——侦察、采样、评估。如果那颗行星上存在任何与‘寒星’制造者相关的遗迹、信号或技术遗产，将其带回；如果行星上存在未知风险，立即返回，不做任何形式的冒险接触。这是一次侦察，不是远征。侦察的目的，是为未来的大规模深空远征收集必要的情报。”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的话。

“侦察舰的舰长，我亲自担任。”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山岳将军直接拍了桌子，说他是星火计划的总负责人，不能每次都亲自冲到最危险的第一线。陈维国从政策角度指出，他的离开会给国际协调工作带来巨大真空。老赵说得更直白：“你就不能派秦远征去？他才是最优秀的飞行员，你去能比他能多看出什么花来？”

任云飞等所有人的反对意见都说完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几分。

“对，我去，能比秦远征多看出花来。因为‘元计算’是我发明的，如果那颗行星上存在任何以数学形式编码的外星信息——无论是在轨道参数里、在大气成分的精确比例里、在某个遗迹的几何结构里——整个星火基地只有我能第一时间完成解码。不是因为我比你们聪明，是因为这套工具是我从零开始写的，很多模块还在我脑子里，没有文档，没有注释。换任何一个人去，遇到一个新型编码，只能把数据发回来让我们在地球解码。来回通讯延迟是多少？二十八光年，单程二十八年。我们等不起。”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他说的是技术上的铁逻辑，没有人能反驳。

“另外——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当星火计划永远的总负责人。”任云飞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我也不打算永远缩在指挥塔里。我最初是一个学者，后来成了一个工程师，过去这段时间里又被迫成了半个政治家和半个军事指挥官。但说到底，我是一个想亲眼看到未知事物的人。那张航线图——十万个坐标点——我不可能每一个都亲自去，但第一个，我一定要自己去。这不只是任务。这是我的私心。”

山岳将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四个人。除了你，还有谁？”

“秦远征，首席驾驶员。不能少他。林薇，负责在行星表面进行现场材料分析和环境评估。她在地外环境适应性研究方面也是最有经验的。李响，负责维护飞船的推进系统和导航系统。这次航行没有星火城的地面支持团队在旁边随时提供保障，飞船上的推进系统如果出故障，能修它的只有李响本人。”

“最强阵容。星火基地最好的飞行员、最好的材料工程师、最好的推进专家，再加上一个能心算四维流形的总指挥。”山岳将军缓缓点头，“你们都去。把信标带回来。”

信标行动的准备工作只用了不到三周。在这三周里，星火-01被重新送回了总装车间，进行了一系列深空侦察特化改造。老赵亲自带着材料团队，在船体外壳上增铺了一层新款龙鳞装甲——这次的新配方加入了对高能宇宙射线的额外屏蔽层，可以在没有太阳磁场保护的情况下有效降低舱内辐射水平。零号电池矩阵从标准配置升级为高密度配置，增加了将近一倍的储能冗余，即使主引擎在极端情况下长时间无法工作，生命维持系统也能独立运转超过一年。导航系统搭载了流形导航的最新零点九点五版本，李响亲自带队做了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仿真测试，结果一切正常。

出发前夜，任云飞回到星火基地。他去了地下深处的引力实验室。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控制台前站了很久，看着屏幕上那些写满公式的白板——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李响写的，有些是他们一起在无数次推倒重来中留下的痕迹。然后他调出那张航线图——十万个蓝色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旋转。他伸出手指，触碰了第一个光点。二十八光年外的那颗行星。

“我来了。”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