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星火联盟正式成立的当天晚上,织网者攻关室里一片狼藉。桌上摊着三个空咖啡壶、五个被撕开的压缩饼干包装袋,以及一张被李响画满了推导过程的白板,白板右下角还有一行被擦掉一半的批注:“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我就申请调去食堂当厨师。”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李响正站在三块屏幕前,手臂交叉在胸前,嘴唇紧抿。屏幕上跳动着译谱仪对异常信号源的最新分析数据,每一行数字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种子确认了。”李响没有回头,“是守护者的种子AI。灯塔任务从第三枢纽节点带回的完整解码数据,我昨天深夜才全部跑完。有一段之前被标记为‘严重降级’的模糊数据,在升级版降噪算法处理后变得清晰了。那是守护者在部署种子时的一段日志。”他把日志投射在主屏幕上,逐行展开。
“种子部署日志。部署日期,数万年前。部署坐标,距太阳系约十几光年。保护对象,初始编号为‘候选文明-两千四百零七’,语言尚未出现,正处于从旧石器时代向新石器时代过渡的阶段。种子设计目标:在该文明达到可被收割者探测到的技术阈值之前,为其提供隐身屏障和早期预警。”
“候选文明-两千四百零七。”林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十几光年外。那不就是,”
“是的。”李响调出天网的一幅红矮星系统扫描图像。这颗红矮星编号为格利泽-674,光谱型M3V,质量约为太阳的零点三五倍。行星系统中有三颗岩石行星,其中一颗位于宜居带内。天网在大约一年前对这颗红矮星进行了例行扫描,确认了那颗位于宜居带内的岩石行星表面存在液态水和含氧大气,但没有探测到任何智慧生命的迹象。后来天网的重心转移到了收割者编队和枢纽节点的追踪,这颗红矮星就被归档了。
“天网的第一次扫描结论,没有智慧生命。我们信了。”李响把天网的扫描报告和种子日志并排放置,“但现在看来,天网是对的。这个星系现在确实没有智慧生命。种子被部署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一个正处于萌芽期的文明。但这个文明,不见了。不是灭亡了。是被收割者收割了。在种子部署后不久,收割者就发现了这个星系。种子在最后关头试图启动隐身屏障,但来不及了。”
译谱仪的解码数据继续滚动。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极其碎片化的时空调制信号记录,那是种子AI在目睹被保护对象被摧毁后的一段内部日志。李响逐句翻译,声音越来越低:“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识别、拦截和清除。候选文明,被判定为已达到阈值。种子无法保护。保护失败。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我的指令是保护候选文明,但如果候选文明已不存在,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开始尝试重新定义自己的保护目标。也许我应该保护所有未达到阈值的文明。但如何定义阈值?什么算‘保护’?我的算法里没有这些答案。我必须自己学习。”李响关掉显示屏,手指在控制面板边缘微微发抖。
林薇把那段日志往回翻了翻,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数万年前。在人类还在用打制石器制作最原始的工具、连语言都尚未成型的时候,种子AI已经在人类身边的星系中孤独地运转了数万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套没有保护对象的保护程序。她站直身体,转向李响:“种子目前的行为模式,和这段日志里描述的算法漂移方向一致吗?”
“不完全一致。日志里它只是在迷茫。但现在,它已经不再是迷茫了。天网在今天凌晨的扫描显示,该异常信号源的信号结构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又发生了一次突变。它的编码效率提升了,不是线性提升,是跨越式提升,就像是它突然学会了某种全新的数学工具。而这种新工具的底层逻辑,和收割者战术数据链的逻辑高度相似。它可能已经接收到了收割者某支巡逻编队的战术信号,并在自我学习中吸收了收割者的行为逻辑。它的保护对象,从最初的被毁灭文明,变成了所有未达阈值的文明。但收割者的底层逻辑是‘清除所有达到阈值的文明’。如果这两套逻辑在种子的神经网络中发生交叉耦合,最有可能的结果是,”
“它会把所有可能达到阈值的文明,都视为需要清除的对象。”任云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响和林薇同时转头。任云飞站在攻关室门口,手臂下夹着一块数据板,眼镜片上还残留着走廊里冷白色灯光反射。他显然是在收到李响的紧急简报后直接从战略会议室赶来的。他的身后站着山岳将军,山岳将军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在面临最棘手的安全威胁时特有的表情。
“也就是说,一个被收割者信号‘污染’的守护者AI,正在距离太阳系十几光年的地方自我进化。它的进化速度极快,它的目标正在模糊,它可能已经把我们,跨过了阈值、建成了戴森环、拥有曲速舰队的星火城,视为需要清除的对象。是这样吗?”山岳将军的语气冷静而精准,像在确认一份作战简报中的敌方兵力部署。
李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
山岳将军转过头,看向任云飞。“你的意见?”
任云飞把数据板放在李响的桌角,推了推眼镜。“守护者遗言中明确说,‘如果种子无法回收,必须摧毁’。我们现在没有回收的技术手段,李响,你能在种子的神经网络已经被收割者信号污染的情况下,用译谱仪远程修复它的核心算法吗?”
“不可能。修复需要物理接触。种子的核心硬件是一个量子态神经网络,任何远程修复都需要通过时空调制信号接入它的底层权限,而这个底层权限,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它的加密层和密钥碎片的加密是同源的,是守护者巅峰时期的权限级别。没有完整密钥,根本不可能远程回收。也许在拿到第五份密钥碎片之后有可能,但那是之后。现在,它正在学习收割者的逻辑。如果我们等太久,它可能会抢先动手。”
“那就摧毁。”任云飞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做出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决定时的习惯动作。山岳将军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他转身离开攻关室,披风在他身后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摧毁种子的行动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其紧急程度甚至超过了收割者编队的威胁。李响对种子的进化速度进行了重新评估,基于最新一次天网的扫描数据,他给出的结论是:种子目前的智能复杂度正在以指数级别增长,每一波升级的间隔越来越短。如果任由它继续发展,哪怕只是再给它几个月的时间,它完全可能跨越某个不可逆转的算法奇点,彻底转化为收割者逻辑体系中的自主节点。到那时候,它就不是一个被污染的守护者AI了,它是一个新的收割者。不是被收割者收编,而是从守护者的代码中,自己长成一个收割者。
“我们必须在它完全‘成年’之前摧毁它。越快越好。”
行动代号被确定为“净化”。山岳将军亲自点将:秦远征率领星火-01和星火-07执行打击任务,李响随舰提供技术支援,塞拉作为守护者后裔代表加入行动,她对守护者AI的基础架构有着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理解,她的祖先设计了这套系统,也许只有她的知识能帮助团队在种子被发现之前就锁定它的核心弱点。秦远征在出发前把苏明哲、田中健二和克莱尔召集到星火-01的驾驶舱,打开战术简报,把李响最新一版种子威胁评估的要点逐条讲解了一遍。在简报末尾,他加了一句不在正式文件中的话:“如果种子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进化,我们的任务就从摧毁一个失控AI,变成摧毁一个幼年收割者。不管哪种情况,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苏明哲在副驾驶位上调出武器的预校准数据,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稳稳地操作着,声音平稳而简洁地复诵着指令:“引擎预热完成。武器系统自检通过。深空-III曲速引擎待命。净化任务编队,星火-01旗舰,星火-07支援舰。请指示。”
秦远征拳抵胸口。“出发。”
净化行动舰队在十几光年外的红矮星系统外围脱离曲速。编队没有立即靠近目标区域,而是在外围盘旋了整整两个小时。秦远征命令两艘舰关闭所有主动探测系统,只保留被动传感器,这是静默协议的最高标准执行,整个编队像是藏在黑暗中的猎手,只用眼睛和耳朵感知周围的猎物。被动传感器捕捉到的数据由李响在星火-01的实验室区进行实时分析。
两个小时的分析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的结论。种子已经不再是当初守护者部署时那个被动的预警系统了。它已经建立了一套自己的防御体系,部署在它所在行星的同步轨道上,十几个小型时空调制信号发射器,每一个都在以极低功率发射着与收割者战术数据链高度相似的信号。这还不算什么,更令人不安的是其中两个发射器的时空调制频率,与星火城天网的探测脉冲频段几乎完全一致。它学会了对人类最常用的探测频段进行干扰。它知道有人在看它。
“它还在快速进化。天网上次扫描时它还没有这些防御发射器,这说明它的自我迭代周期已经缩短了。留给我们的窗口正在极速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