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沈沈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她趴在营房角落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件一件往回倒。
陆星辰第一次摸她的头,她心里想的是“我是上校,你居然敢摸我”。尾巴摇了。她当时告诉自己,那是狗的生理反应,不是她的。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生理反应。
陆星辰给她起名叫“沈沈”,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名字太危险了,离我的真实身份太近了”。尾巴摇了。她当时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喜欢她叫她的名字。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巧合。
陆星辰打满环的时候,她在旁边蹲着,尾巴摇了。她当时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是好兵,是因为她为部队的未来高兴。现在想想,她为那么多好兵高兴过,尾巴没摇过。
陆星辰受伤的时候,她跑去叼药膏,心里急得不行。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不想让好兵因为伤病耽误训练。现在想想,贺铮当年扭伤脚踝,她只说了一句“自己揉开,别耽误明天的任务”。她没有帮他找药膏,没有帮他叼绷带,没有帮他盖上被子。
她不在乎吗?她在乎。但她不会做那些事。现在她会了。
为什么?
她想起陆星辰说的那句——“你是我第一个不觉得烦的东西。”不是人,是东西。但她不觉得烦。她当时听了,心里高兴。尾巴摇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终于被认可了,是因为她不用再担心被送走了。现在想想,她什么时候担心过被送走?她是上校,她不怕被送走。她怕的是——离开她。
沈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她想起赵磊说的话——“你是不是喜欢上你那条狗了?”
她当时觉得可笑。她是上校,她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但现在她问自己——她为什么在乎陆星辰有没有答应别人的表白?为什么在乎赵磊说的话?为什么在乎她会不会嫌她烦?为什么每次她摸她的头,她的尾巴就控制不住?为什么每次她说“真烦”,她心里反而觉得暖?为什么每次她不在,她就觉得营房里空荡荡的?
她想起贺铮说的话——“您以前可没对我们这么关心。”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答案。因为她在乎她。不是上校对士兵的在乎,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她每次从白光里走出来,骨头重新排列,皮肤重新生长。疼,但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见不到她了。
她是上校,是指挥官,是永远打胜仗的兵。她不应该在一条狗的身体里,喜欢上一个新兵。
但她喜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第一次摸她头的时候,也许是她给她起名叫“沈沈”的时候,也许是她给她盖被子的时候,也许是她从王大壮那里跑回来、看到她坐在床边握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的时候。
也许更早。也许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狗的时候,就在等她了。
沈沈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没有摇。她不是不想摇,是摇不动。她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她喜欢陆星辰。不是上校喜欢新兵,不是狗喜欢主人,是沈微澜喜欢陆星辰。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比她大,军衔比她高,现在是一条狗,连人话都说不了。她拿什么喜欢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乎她。在乎到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推开她,在乎到怕她知道自己喜欢她后会嫌她恶心,在乎到连尾巴都不敢摇了。
她是上校。她不怕死,不怕疼,不怕打仗。她怕她知道了之后,再也不摸她的头。
沈沈闭上眼睛,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控制不住。她不想控制了。她喜欢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她只是现在才敢承认。
“沈沈。”陆星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迷迷糊糊的,像在说梦话。沈沈的耳朵竖了起来。“你怎么还不睡?”
沈沈没有动。陆星辰翻了个身,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别熬夜。明天还要训练。”
沈沈的尾巴摇了一下。陆星辰没有醒,她只是在说梦话。
沈沈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没有摇。她想起陆星辰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笨拙地缠绷带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不会轻易离开我的,对吧”。她想起自己从王大壮那里跑回来的那天晚上,陆星辰蹲下来狠狠揉了揉她的头,骂了一句“你真烦”——手指是轻的。她想起陆星辰把被子掀开一角说“上来吧,地上凉”。她想起陆星辰说“你回来之后就不烦了”、“下次,不许走这么久”。她想起陆星辰说“你是我第一个不觉得烦的东西”。
她的尾巴摇了一下。控制不住。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她是上校。她不能喜欢一个新兵。但她的尾巴不听话。它摇了。它一直在摇。
中午,陆星辰训练回来,满头大汗。沈沈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摇着。陆星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没出去?”
沈沈不能回答。她只是趴在那里,看着她。陆星辰没再问,去洗漱了。
沈沈趴在地上,听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她在想一个问题——她是上校,她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可以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做出决策。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尾巴。它总是在不该摇的时候摇,在她想保持威严的时候出卖她。
它是不是在告诉她什么?她不敢想。
下午,陆星辰去训练了。沈沈一个人在营房里趴着,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陆星辰。想她说的话,想她的表情,想她嘴角破了还说不疼的样子。她的尾巴又在摇了。她没有压。反正没有人看到。
她终于对自己承认了——她好像喜欢上她了。不是上校对好兵的欣赏,不是狗对主人的依赖,是沈微澜对陆星辰的喜欢。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比她大,军衔比她高,现在是一条狗。她拿什么喜欢她?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没有摇。它摇不动了。
训练的时候,陆星辰第一次走了神。不是那种“跑慢了两秒”的走神,是那种“教官喊了三遍才反应过来”的走神。五公里跑,她跑在队伍最前面,脑子里全是沈沈的影子。它摇尾巴的样子,它叼药膏的样子,它趴在门口等她的样子。她跑过了弯道,差点撞到前面的障碍墙,教官吹了哨。
“陆星辰!你在干什么!”